他已經醒來,可整個世界恍如還在沉睡中,無人知曉。
一聲杜宇chūn歸盡(上)
京城的桃花,開得和去年一樣好。
坐車出了朱雀門,往南郊而去,不多久就看見了逶迤綿延的桃花,一片粉紅色幾乎延伸到天邊去。chūn日的河水無比清澈,馬車沿河而行,眼前已到了花神廟。
花神廟旁那株芭蕉樹,今年分出了四五株小芭蕉,一片綠意森森。盛顏下了車,站在花神廟之前,抬眼仰望,花神廟越顯頹敗了,每根樑柱都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
她一眼便看見了,緩緩在花神廟中踱步的瑞王,身後的陽光斜照過去,將她的影子重疊在瑞王的影子上。
她正低頭看著,瑞王尚誡已經走過來了。
他和去年一樣,依然還是淡天青色便服,五官深刻,微微抿著的唇角顯得他神情漠然,只有一雙眼眸深暗,這般深黑如淵的顏色,她若落在其中,怕是永遠也落不到底。
他看到她了,那深黑的眼睛裡,漸漸閃出一種溫柔的光芒來,是微笑的神情讓他的目光柔和起來。
盛顏默默抓緊了自己的衣襟,不知道為甚麼,她覺得胸口浮起窒息的虛弱感,呼吸開始不暢。
瑞王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說:“你看,就是這個地方,去年今日,我們相遇了。”
是的,這個地方。
當時羞怯地接著簷下雨水的女孩子,如今是朝廷的盛德妃。
當時笑著向她詢問籤文內容的男人,如今是她最怨恨的仇人。
同樣的地方,同樣兩個人,世事無常,居然這樣迥異。
人生如此,命運如此。
她緩緩地開口,說:“是啊,真快啊……只不過一年,世事全非了。”
chūn日的豔陽照在他們身上,兩個人不知不覺便一起走進這小廟裡。
盛顏雙手合十,在花神面前闔目祝禱了一會兒,瑞王站在旁邊看著她睫毛微微顫動,只覺得異常美麗,叫人心動。
等她站起來的時候,他忍不住笑問:“你向她說甚麼?”
她低頭淡淡地笑,說:“只不過是願她保佑尚訓早日醒來而已……也希望我孃的在天之靈,能看到我們。”
瑞王頓時面色一沉,說:“你以後可以不必在我面前說這些。”
她想要反唇相譏,問他為甚麼自己不能想念自己的丈夫和母親,但是看看他yīn沉的臉色,還是咬了咬唇,將一切吞下去了。
他見她不出聲,面色又緩和了下來,竟伸手牽住她的手,低聲說:“前面人多嘈雜,我們到廟後看看,或許景緻不錯也不一定。”
盛顏的手落在他的掌心,用力抽了一抽卻沒能縮回,無可奈何,只能跟著他轉過了廟的後門,眼前是一小片空地,後面就是如半圓般的山了,這一小片空地被山和廟遮擋住,就像是天然的一個盤底,安靜無人。
湛藍的天空籠罩在他們的頭上,底下是開得燦爛的桃花,樹上的正開到全盛,地下已經鋪了一層如胭脂般的落花。陽光中一切顏色明亮,鮮明的天藍、嬌豔的粉紅、柔嫩的碧綠jiāo織在一起,濃烈的色彩燦爛得幾乎讓眼睛都受不住。
瑞王牽著她的手,走到落花裡去,兩人倚著樹坐下,陽光透過茂密的花朵,斑駁地照在他們的身上,微風chuī過來的時候,光影就在他們身上流動,如同流水。
整個世界平靜已極,過去未來都沒有了蹤跡,人間只剩了這山前廟後小小一塊地方,色澤美麗,甚麼前塵往事一概不剩。
chūn日溫暖,他們在樹下坐著,看著彼此,卻都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過了良久,他才握起她的雙手,低聲說:“你嫁給我吧。”
猶如晴天霹靂,去年的那一次,桃花中,他曾對她說過同樣的話,而如今,卻又對她這樣說。
她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著他,嘴唇顫抖,卻良久說不出話來。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貼在她耳邊問:“怎麼了?你不願意?”
她顫聲道:“瑞王爺,我……沒聽說過弟弟的妃子可以再嫁給哥哥的。”
他卻無動於衷:“他如今與死了無異,還有誰敢反對嗎?”
“也許沒人敢反對,但我……不能嫁給你。”她用力推開他,堅決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