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高軒華殿之中,她在滿庭繁花之下。她如今身在別人的懷中,人生這樣美好,讓她無法回頭,不能逃避,只能閉眼沉醉。
那天晚上滿宮都在傳說,朝廷已經擬定詔書,要讓君太傅的女兒進宮,立為皇后。
從尚訓那裡得到確認,她默然無語,也不知自己該如何說。於理,她是該祝賀,於情,她的枕邊人要正式成為別人的丈夫,這要她如何說。
見她這樣冷淡,彷彿不為所動,尚訓心裡有點失望,皺眉說:“我也沒辦法,現在朝廷中,除皇兄外,還殘留有以前攝政王的根基,雖然攝政王已經去世,但是全天下都知道他的突然辭世,皇兄難逃關係。”
盛顏輕聲說:“現在瑞王權傾朝野,而攝政王一派已經群龍無首,能成甚麼氣候?”
“表面處了下風,但這一派的人多是臺閣重臣,根基極穩。”尚訓說,“中書令君蘭桎,兼太子太傅。是攝政王舊屬這一派潛在的首領。”
“皇上立君皇后,是希望朝中和睦,還是希望攝政王這一派的舊勢力,能幫你對抗瑞王?”她問。
尚訓淡淡地,卻一字一頓地說:“阿顏,你不要管朝廷的事。”
她悚然一驚,立即想要跪下請罪,尚訓卻抱住她,說:“已經二更了,不如歇了吧。說這些事有甚麼意思?”
盛顏微微點頭,默不作聲地轉頭看向外面的夜色。
“無論如何,阿顏,我是喜歡你的。”他低聲說。
她輕輕點頭,說:“我知道。”
六月,大赦天下,二十三日,立君太傅女兒為皇后,居永徵宮。
她與貴妃率後宮眾人去永徵宮見過皇后,君皇后是極好的人,舉止溫柔,笑起來眼睛如同新月,年紀才十六歲,已經一派大家閨秀的儀態,言行緩慢,彷彿一字一句都是斟酌過幾遍才說出口的。
第一次見面,每個人都是客客氣氣,也絕不會就此稱呼了姐姐妹妹,每個人都剋制,盛顏喜歡這樣的疏離感,既然是沒有甚麼衝突的人,也就儘可以安生過各自的日子。
回到自己宮裡,她遠遠看著永徵宮通明的燈火,還沒發一會兒呆,天空就暗下來了。
下弦月半圓如梳,光華明亮。她站在殿口,只覺晚風chuī來清涼,沁涼宜人。
今天是尚訓娶妻的日子,從今以後,他有了正式的妻子了。
紅顏未老恩先斷,從來就是宮中的女人無法避免的事情,她未入宮前就知道。反正即使不是在宮裡,在外面嫁給其他人,也會是一樣的。女人,在可以隨意三妻四妾的男人面前,從來就是孤獨的。
這就是女人的命吧。
她這樣想,一個人走下臺階,在朝晴宮中漫無目的地走著。
到庫房前時,她停下來。想了好久,叫守庫的人把門開啟。
尚訓有時候像個小孩子一樣,有東西都搬到她這裡來,這裡有他賜的西域玻璃屏風、jīng致巧雕雜色玉、南海九曲珠等等,全堆在這裡,卻都忘了再來看一眼。
進門處的盒子裡放的是外貢的細鏤空貼銀花沉香扇十二把,他全都弄過來給她,說是一個月要換一把,這個月,應該要用鏤刻荷花的這把了。她揀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還有他不知從哪個庫房裡翻出來的古抄本維摩詰經,怕太后看見會被要去,就藏到她這裡,可是放在了這裡,他卻又從來沒有過來讀,也許他已經不記得了。
用楠竹編成樓閣狀的蟈蟈籠,怕別人看見笑話他養蟈蟈,也藏在她這兒,蟈蟈很快就死了,留下這個籠子,空dàngdàng在這裡。
她到最裡面的時候,看見了那個箱子。
她受封德妃時,瑞王送給她的禮物,她還未開啟看過。
盛顏在箱子面前蹲下,仔細地看著,良久,她輕輕伸手,將上面的紫銅橫槓撥開,把箱子掀起。
一股極其濃烈的香氣,向她撲來,這香氣好像一整個chūn天的花朵沉澱凝結出來的jīng華,瑪瑙琥珀般滴溜溜鮮豔濃烈,可也只有剎那,便全部消散,只有箱子底留著一堆玻璃碎片。
原來他送她的是異邦香水,裝在玻璃瓶中。但是因為搬運的人不留心,破碎掉了。
留下片刻香氣,給她一個迷醉,轉瞬即逝。
盛顏一直記得,尚訓立皇后的這一夜,她一個人在空dàngdàng的殿宇內,無法安睡,不知不覺,在搖曳的燭光裡,整整走了一夜。
所有的地久天長,好像都是不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