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冬正是腦袋當機時,不能聽出餘路衍口吻裡攜帶的親暱意味,但鍾祁縱橫情場多年,很快就嗅出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息,他咬了咬後槽牙,死死盯著謝承冬,半晌,才露出一個略顯yīn沉的笑來,“路衍讓你過去呢,你沒聽見嗎?”
他話裡夾槍帶棍,又似鑲了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子,一刀刀隔空凌遲著謝承冬。
近在咫尺的臉是謝承冬夢寐以求多年的,但此時鐘祁的表情卻像在看在一個仇人,謝承冬眼神有點渙散,啞聲問道,“你真的要我過去?”
他在賭,賭鍾祁信不信他,又在賭,鍾祁在不在乎他。
但鍾祁的臉只是繃了一下,繼而氣惱至極的,“我警告過你別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為甚麼不聽話?”
謝承冬覺得悲哀,鍾祁不信他,鍾祁只是覺得自己養的狗學會忤逆自己在生氣。
可是即使是條狗,太久等不到肉骨頭,也會失望,會難過,更何況,鍾祁施捨給他總是少之又少。
謝承冬擠出一個笑來,看了眼後邊不明所以的男孩一眼,費勁而脫力的說,“玩得開心。”
鍾祁不可置信的看著他,而謝承冬已經邁開步子朝餘路衍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的,背挺得很直,像是鍾祁無論怎麼叫他都不會再回頭。
實則謝承冬不敢回頭,他怕自己qiáng裝出來的平靜被打碎,他應該做一個最體貼的好朋友,在鍾祁想要他的時候出現在鍾祁身邊,在鍾祁不需要他的時候就乖乖滾蛋。
他恨極了好朋友這三個字,鍾祁知道他要的不是這個。
開啟車門時,謝承冬見到鍾祁站在冷風之中,依舊是令他心動的臉,漂亮得讓人想象不出這人身上隱藏的全是會扎人的刺,謝承冬吃足了這些刺的苦頭。
疼得他再多看一眼都怕自己苦澀的笑出來。
第9章
車裡開著暖氣,但謝承冬還是覺得冷,他一言不發的坐著,十指有點兒發麻,細想起來,除了當年畢業後,他再也沒有和鍾祁有過正面的衝突,寥寥幾句話就用去了謝承冬支撐的氣力,鍾祁於他而言威力太大,只要鍾祁一個眼神就能讓他繳械投降。
鍾祁就那麼喜歡餘路衍?僅僅是因為自己跟餘路衍吃個飯他就生這麼大的氣,那他若知道自己和餘路衍上過chuáng呢,知道餘路衍跟他表白呢,是不是要不顧二十年的情分,把他打得頭破血流。
他胡思亂想著,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笑,禁不住諷刺的輕笑了聲。
餘路衍發動了車子,瞄了他一眼,詢問道,“你沒事吧?”
造成他和鍾祁有嫌隙的罪魁禍首就在面前,但謝承冬卻沒有怪他的立場和理由,謝承冬垂著腦袋,悶悶的問了句,“其實在你們眼裡,我很賤吧?”
高中的時候,大家的階層意識還沒有那麼明顯,謝承冬跟塊粘糕一樣跟著鍾祁,大家只會當謝承冬是在報鍾家的恩,可上了大學,圈子裡的人越發固定以後,謝承冬這樣不尷不尬的身份一直粘著鍾祁,多多少少是要被人瞧不起的,謝承冬聽過許多閒言閒語,別人說他是鍾祁的走狗,他不在乎,說他是想借著鍾祁一輩子攀著鍾家這棵大樹他也不在乎,依舊我行我素,面對著眾人的不屑和白眼。
他用著對鍾祁的滿腔情意去抵擋所有的流言,但沒想到有一天鐘祁也會用言語化作劍朝他胸口戳,這比之前所有的蜚語加起來都要傷人。
就像是終於打破他多年的幻想和自欺欺人,其實連鍾祁都是看不起他的。
倘若自己聽話了,鍾祁就施捨給他一個笑容,若是他也有了忤逆之心,鍾祁怕是會狠狠的一腳將他踹開,一點兒臉面都不留。
鍾祁就是這樣的人,謝承冬比誰都清楚。
餘路衍沒有正面回答謝承冬的話,沉吟一會兒,音色在狹小的車廂裡散開來,“你記不記得大學有一年,你半夜翻牆出來跟我去河邊喝酒?”
謝承冬怎麼會忘,那是他和餘路衍鮮少有的甚至稱得上是美好的記憶。
盛夏的夜晚,繁星滿空,湖面chuī來涼涼的風,餘路衍站在黑漆漆的河邊,皎潔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給他灑了一層淡淡的銀輝,他手中拿著啤酒,朝謝承冬舉了舉,“喂,謝承冬,快十二點了,給你個機會,跟我說句生日快樂吧。”
青年臉上的笑容好看得不真實,謝承冬幾乎以為是哪個天神偷偷下凡來偷酒喝,但觸及他眼裡的落寞,才發覺,哦,原來是個人就會有喜怒哀樂。
完美如餘路衍,也會有煩惱和難過。
謝承冬沒有問為甚麼過生日要到偏僻的河邊,也沒有問為甚麼只叫了自己一個人,難得自願的留在餘路衍的身邊,藉著微風,給餘路衍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