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誰都清楚。
但是他已經放下了。
放下兩個字說得輕巧,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即使是他,難免也有些耿耿於懷。
林爍的父親叫林意清。
一開始他和林意清幾乎齊名。
而當時,方靜菲和林意清是圈裡一對令人羨慕的眷侶。
他們從跨入電影人行列開始就是情侶兼合作伙伴,是林意清的鏡頭讓方靜菲走進許多人的視野。
在林意清的鏡頭裡,方靜菲溫婉,柔和,像是一汪靜水,讓人不自覺地安寧起來。
這美好的境況並沒有持續多久。
林意清慢慢陷入了瓶頸。
他已經快兩年沒排出電影。
當時他們的兒子剛出世沒兩年,甚麼都需要錢。
一個家的維持畢竟不能只靠所謂的“夢想”。
方靜菲開始出來接戲。
他正好在籌拍《奔》,考慮了幾天之後,親自邀請方靜菲過來試鏡。
方靜菲的演技非常好,他當場拍板定案,讓方靜菲來演《奔》。
沒想到《奔》拍到尾聲,林意清就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方靜菲求他刪減了一些鏡頭,匆匆拍完回去照顧林意清。
林意清的情況似乎好轉了。
可是在《奔》迎來鋪天蓋地的好評時,林意清卻無聲無息地從高樓上跳了下去。
方靜菲幾乎崩潰了。
最後方靜菲被家人接到了國外。
林厚根被媒體騷擾得家無寧日,不久後也帶著孫子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任何訊息。
這個悲劇事件,最終只成為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將《奔》推向國際金獅獎的助力。
漸漸地,也就沒有人再想起林意清。
自然也沒有人還記得他那年幼的兒子。
李重山不知道心裡是甚麼滋味。
林意清是有才華的,如果他能熬過那段低谷,或者稍微放低對自己的要求,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是當時媒體在評價《奔》的時候,總不忘把林意清拿出來批判,都說林意清“江郎才盡”。
驕傲如林意清那時正處於極度的抑鬱狀態裡,這幾乎成了壓垮林意清的最後一根稻草。
要說他完全不知道發行方的宣傳手法,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早就在這個圈子裡,早就習慣了這種你爭我踩的做法——他和平時一樣,覺得沒甚麼大不了,也就沒有提出異議。
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
自那以後,李重山再也沒有同意過類似的宣傳方案。他甚至有些聖母地像這次一樣,大大方方地誇捧同檔期的電影,一來二去,贏得不少“胸襟寬闊”的讚譽聲。
只有李重山自己知道,這不過是源於心底的愧疚而已。
李重山點開訪談重看了一遍。
林爍和林意清不一樣。
和方靜菲也不一樣。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個體,只作為他自己而存在。
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就是想告訴這個世界——過去的一切雖然在他身上留下了永難磨滅的烙印,但是他心裡沒有仇恨也沒有痛苦。
他只想往前走。
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不管前面有多少艱難險阻。
李重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種長期積壓在心底的慚愧和yīn鬱,彷彿在這瞬間一掃而空。
他等著這孩子。
等著這孩子走上來。
等著這孩子超越他,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瞭望這個既充滿惡意又充滿善意的世界。
當然,他也不會停下腳步。
李重山站了起來。
他朝助理露出笑容:“走吧,我們去看看這一輪試鏡。不知道下次會不會再和這孩子撞檔,他應該不會這麼倒黴吧?”
助理覺得李重山好像很高興。
他知道李重山剛才在看林爍的訪談,樂呵呵地接話:“他這麼新的新人和誰撞檔都不好,還不如和我們撞呢,至少我們不會惡意打壓新人。”
李重山沒再說話,和助理一前一後地往外走。
門一關,電腦螢幕也隨之暗了下去。
*
賀博遠讓人把賀焱叫回來吃飯。
賀焱受寵若驚,屁顛屁顛地趕回家。
賀博遠向來要求賀焱食不言寢不語,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賀焱迅速扒完飯,等著賀博遠吃飽。
賀博遠解決了自己的晚飯,才慢慢開口:“聽齊叔說你最近經常睡在外面?”
賀焱一頓。
他想到了林爍,想到了飯糰——想到了小時候因為他而失去生命的小貓。如果他的表現不能讓賀博遠滿意的話,連寵物賀博遠都不會允許它們存在。也許他養著林爍、買回飯糰,就是潛意識裡對賀博遠的反抗——要是讓賀博遠發現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