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昭嚴看到李重山胸口淺淺地起伏著,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章昭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怎麼傷到的?”
助理已經確定章昭嚴應該是李重山的朋友,而且是很要好的那種朋友。他老老實實地說:“李導最近狀態不好,有時總是恍恍惚惚的,食慾也很差。昨天突然下起了bào雨,我們正在外面拍戲,雨點打下來後場面很混亂,李導一不小心踩了個空,就往旁邊摔了下去,額頭磕傷了,縫了六針。昨晚後半夜李導醒了一次,醫生才宣佈他脫離了危險,只是身體太疲憊了,他自己又睡不著,只好給他打了針鎮定劑。”
章昭嚴聽完助理的話,心裡像是被尖銳的刀尖狠狠地紮了進去。
睡不好,吃不好,jīng力和jīng神怎麼會好。這種狀態別說碰上混亂的情況了,一個人走在路上或者一個人在家都有可能出事兒。
李重山能因為甚麼睡不著?
無非是因為見到了他——見到了他,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想想以前的事再想想現在的事,不說李重山,他自己也合不上眼。
為甚麼偏偏就落到他們頭上來?
章昭嚴突然覺得有些受不了。
他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管他甚麼仇,管他甚麼恨,管他甚麼上一輩的恩怨。
關李重山甚麼事啊!那關李重山甚麼事啊!為甚麼要李重山去承受!
章昭嚴坐到了chuáng邊,緊緊抓住李重山的手。
李重山的手太瘦了。
他幾乎快要抓不牢。
在助理錯愕的目光裡,章昭嚴握緊李重山的手,近乎失控地嚎啕大哭起來。
是他招惹李重山的,是他喜歡李重山的,是他想要和李重山在一起想得發瘋。根本不關李重山的事——
所以李重山承受的一切,應該由他去承受才對。
助理不知道甚麼時候退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章昭嚴和李重山。
也許是鎮定劑的作用,章昭嚴哭完以後李重山依然睡得很安穩。章昭嚴穩下情緒,握著李重山的手不放。
章昭嚴靜靜地坐了一個多小時。
醫生進來為李重山換藥、檢查,見到章昭嚴守在一邊有些驚訝,但還是一絲不苟地完成工作。
等醫生忙完,章昭嚴詢問起李重山的情況。
醫生猶豫片刻,見旁邊的助理沒反對,示意章昭嚴走到病房外說起李重山的情況。李重山這次會昏迷不醒不完全是因為昨天那場意外,還因為他的作息紊亂和jīng神狀態不佳,想要完全恢復得慢慢調理。
章昭嚴邊聽邊點頭,把醫生的叮囑一一記了下來。
醫生把自己能說的都說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說:“我很喜歡您和李導拍的《戰鷹》,您這次回來會和李導合作嗎?”醫生大約四十七八歲了,鬢邊也出現了幾根銀絲,他語帶感慨,“其實我們很多人都希望能再看到你們攜手熒幕,哪怕只有一次都好。”
要不是看到章昭嚴剛才守在病chuáng前的模樣,醫生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當年李重山和章昭嚴多要好啊,章昭嚴上甚麼訪談話題都繞著李重山打轉,李重山也差不多,句句都在誇章昭嚴。
沒想到說鬧翻就鬧翻,二三十年都沒再在任何場合提到過對方。
雖然李重山最出名的電影是《奔》,但他在那之前的電影也不算默默無聞,至少那時候李重山和章昭嚴攜手打造的《戰鷹》就影響了很大一批人——《戰鷹》裡展現出來的英雄情懷就讓不少人感到熱血沸騰。
章昭嚴往後的形象或多或少都給人“鐵漢柔情”的感覺——這種感覺正是源自於那部《戰鷹》。
而李重山往後的電影卻漸漸變了。
再也找不到那種銳利而直接的熱血感。
不知道的人不會有任何感覺,曾經見過過去的他們的人,心裡卻難免有些遺憾。感覺就好像在一團火燒得最旺盛的時候,硬生生倒了一瓢水將它澆熄。
李重山再也沒對觀眾講過《戰鷹》那種鋒芒畢露的故事。
章昭嚴送走醫生,轉身走回病房裡。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屋內一片明亮。也許是藥力起了作用,李重山的臉色慢慢恢復血色,那種慘然的病態蒼白不復存在。
章昭嚴坐回chuáng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是壞學生,李重山是好學生。李重山從裡到外都很好,學習好,品性好,有次他被罰了,身體正好不舒服,老師和其他人都以為他是在裝模作樣,只有李重山相信他。
李重山替他和老師解釋,然後送他到校醫室。那天陽光也很好,窗外有著樹木潑下的濃蔭,蟬叫聲在外頭響個不停,校醫室裡卻很安靜。運動場上有人受傷了,校醫替他看完以後就走了,只剩李重山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