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爍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熬完那場談話的。
不久之後,高思繼就被他父親送進了軍隊裡鍛鍊。林爍很想憤怒地反駁高思繼父親的話,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可反駁。如果他真的不想借用高家的能量,為甚麼不拒絕高思繼的幫忙?
他確實就是在利用高思繼。
站在一個父親的立場,高思繼父親沒做錯甚麼,他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兒子不被利用、不被傷害而已。
林爍解釋說:“我和思繼就是見了個面聊了幾句。”
高思繼父親見林爍面色鎮定,更加堅定自己的看法。多少人見了他都害怕得很,連他那兒子也怕他怕得不得了,而眼前這和他兒子一樣大的林爍卻永遠在他面前挺直腰桿,從容應對。如果林爍不和自己兒子攪和在一起,他會很欣賞這個年輕人。
但是,他並不喜歡自己兒子和這種心思複雜、深沉的人在一起。作為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林爍這種心性實在太可怕了。他兒子要是真要在林爍身上淪陷下去,一輩子很可能就毀了。
高思繼父親說:“是就最好。”
一路靜默。
林爍發現司機正在把車開向他公寓的方向。
他背脊一陣發涼。
像是自己掩藏得很好的最骯髒的一面,被人硬生生撕開。
車子準確無誤地停在公寓樓下。
林爍覺得自己連維持冷靜、和高思繼父親道別的力氣都沒有。
高思繼父親並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多殘忍。林爍和賀氏太子爺攪和在一起是事實,林爍被賀氏太子爺“金屋藏嬌”也是事實。
既然是事實,難道還怕別人知道?
高思繼父親說:“我不想把你做過甚麼告訴思繼。”他注視著林爍終於失去冷靜的臉,“只要你和思繼還是‘朋友’。”
林爍握了握拳。他啞聲說:“我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車的。
關上車門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上樓。自己做的事、自己選擇的路,還怕別人知道、還怪別人說出口嗎?他憤懣甚麼、不甘心甚麼——難道還想人家父子倆因為自己而翻臉才滿意——
人不能那麼貪心。
現在這樣,已經夠了。
林爍開啟門的時候,覺得屋裡亮得有些晃眼。
飯糰和疊疊在玄關的毛毯上打著滾,聽到開門聲馬上停止打鬧,你爭我搶地跑向林爍。最終是飯糰獲勝,疊疊不甘心地咬林爍褲管。
林爍蹲下身抱著飯糰,手掌有點發顫。
賀焱聽到動靜,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睡衣,外面繫著張滑稽的桃心圍裙,腳上踏著棉拖。他高高興興地說:“我就想著你該回來了!我剛做了宵夜,一起來吃吧!”
林爍久久沒有回應。
賀焱覺得不太對勁。他喊道:“林爍……”
林爍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好。”
即使知道這一刻的安寧是短暫的,知道賀焱心裡喜歡的並不是自己——聽到賀焱高高興興的聲音,他的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在高思繼父親面前所有qiáng裝出來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
賀焱聽到林爍帶著哽咽的聲音,整顆心都揪了起來。感覺就好像自己寶貝得不得了的寶貝,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人狠狠地踩碎了。
賀焱半跪到林爍面前把林爍抱了起來:“林爍,林爍,林爍……”他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滑落在自己的頸側,整個人都快瘋掉了。
賀焱追問:“怎麼了?不是去見朋友嗎?”他緊緊地抱著林爍,身體和林爍一樣微微地發著抖。他恨不得難過的是自己,被傷害的自己,忍受一切痛苦和煎熬的是自己!
是誰把林爍bī成這樣!到底是誰讓林爍這麼痛苦!
賀焱見林爍不開口,緊摟著林爍不鬆手。直至林爍慢慢平復好心情,他才放開林爍,輕輕吻去林爍眼角殘餘的淚水。鹹鹹的,有點苦。
林爍不想說,他不會bī林爍。他只希望以後自己可以更聰明一點,不再成為傷害林爍的人之一——
賀焱小心翼翼地說:“宵夜要涼了,我們趕緊吃吧。”
對上賀焱的目光,林爍有點後悔自己的失控。他笑了起來:“好。”
賀焱第一次覺得林爍臉上那完美的面具看起來那麼礙眼。明明那麼難過,卻還能在他面前自然地笑出來——以前林爍的笑容裡是不是也藏著同樣多的痛苦?
賀焱覺得自己的手還在發顫。他伸手抱住林爍:“林爍,你甚麼都可以和我說——你甚麼都可以告訴我——”他抱緊林爍,“你想做甚麼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