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們擠在店主的休息間睡覺。被子有點薄,但兩個人挨著挺暖和的。同樣都是不想回家的人,他體貼地沒問少年叫甚麼,來自哪裡,只耐心地教會少年該怎麼gān店裡的活,同時教少年怎麼應對店主的“套話”。
店主拿他們沒辦法,又不忍心把他們趕出去流落街頭,只好由著他們住了幾天。
少年很依賴他,像只可憐巴巴的大狗,一見不著他就著急。他覺得有趣,吃飯睡覺上廁所都帶著少年玩,簡直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有別的店員來換班時,他們可以到處溜達,從大街鑽進小巷,街頭跑到巷尾。少年對甚麼都很好奇,總是拉著他問東問西,他裝老成裝習慣了,懂的東西答得很溜,不懂的東西也胡謅得很溜。
偏偏少年甚麼都不懂,他說甚麼就傻乎乎地信甚麼。
真是太可愛了。
他覺得自己多了個弟弟,非bī著少年喊他哥。少年突然變得不聽話起來,報出了自己的生日——居然比他早幾天!
他不服氣:“肯定是因為你是個早產兒,我在肚子裡呆的時間一定比你長!”
少年傻呵呵地笑著,伸手把他抱住,另一隻手在兩個人的腦袋上比了比,得意洋洋地說:“你看,我比你高!”
他覺得自己滿鼻子都是少年身上的氣息,不由憋紅了臉:“放開我,你臭死了!”
少年趕緊放開他,對著自己嗅了嗅,納悶地說:“不臭啊,我每天都和你一起洗澡的。”
他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傍晚時少年弄來一輛腳踏車,拍拍後座說:“上來,我們以後騎腳踏車去玩兒!這樣可以走得更遠!”
他說:“你哪來的腳踏車?”
少年說:“我把工資都攢下來了啊!”少年湊近,又張手抱住他,小心翼翼,像怕他推開,又像怕他說他臭,根本不敢抱得太緊,“我去天橋底下買的,都是二手車,很便宜!我看這輛還挺新,就買下來了。你上次不是說想去對南區玩玩嘛,我們可以直接騎車去!”
他說:“笨蛋,做公jiāo不就好。”
少年一呆,苦惱地說:“你不喜歡嗎?”
他朝少年笑了起來:“沒有,我沒有不喜歡。”
謝謝,我很喜歡。
他和少年去了更遠的地方遊dàng。明明他們都是因為難過得要命才跑出來的,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就不難過了,而且也不覺得孤單了。
這個城市還是這麼大,但是一點都不顯得空曠,每一個角落都顯得那麼有趣,他們連在巷角的書攤看漫畫都能看一下午。
那樣的日子好像靜止了一樣,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地美好,令人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一切。只是他們忘記了喧囂的世界,世界卻不會因此而停止。
在他知道少年是甚麼人的第二天,他們遇到了車禍。
他又見到了那個掌控著一切的男人。
那個男人讓人把少年帶走。
可是他沒有辦法阻止。
少年是撲到他身上才受傷的,而他卻連為他湊齊治療的錢都做不到。生命真的太脆弱了,他們都還沒辦法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更別說去負責另一個人的人生。
那個男人說:“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那個男人眼底帶著譏屑,“你不是都不回去了嗎?那就跟我走吧。”
他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著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血,想到剛才在手術室門口的無能為力,想到和林厚根的爭執,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的快樂與美好。
他站起來,朝那個男人說:“希望您能對他好一點,他很想得到您的關心和認同……”說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醫院。
外面陽光很亮。
亮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閉上眼睛,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接著蹲了下去,把腦袋埋進手臂裡哭了起來。等眼淚都流光了,他bī迫著自己站起來,大步跑離醫院所在的街道,跑離他們曾經度過那麼漫長又那麼短暫的時光的街區。
他扶著站牌喘著氣,用力擦掉眼睛裡殘餘的淚水。他的視線變得清晰,清楚地看到一輛熟悉的公jiāo從遠處駛來,那上面寫著的最終站是“樂翻天電影院戰”。
他抬起灌了鉛的腿走上車,腿上每一塊肌肉都像在隱隱作痛。
司機大叔見到他以後又驚又喜,同時又帶著幾分不贊同:“阿爍,你這些天去哪裡了?你爺爺每天下班後都等在車站那兒,你瞧瞧這雪多大喲,他腿腳又不好……”
他愣愣地聽著,鼻子有些發酸,卻已經哭不出來。
他說:“我這不是回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