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才二十一歲,已經被現實壓垮了嗎——
沒有。
沒有。
沒有——
這時飯糰從賀焱懷裡掙脫出去,一貓當先,撒開腿往長長的坡頂上跑。
賀焱怕飯糰走丟了,拉著林爍追了上去。
當第一口寒冷卻又灼熱的空氣湧入胸腔,林爍覺得自己像是突然重新活了過來。他握緊賀焱的手,兩個人追著飯糰拔腿狂奔。折耳貓的體力不算很好,跑到半坡已經有點喘,它停下腳步蹭到林爍腿邊,求林爍抱抱自己。
林爍也在喘氣。
他每一下呼吸都撥出一口白氣。
他彎下腰,輕輕抱起飯糰。飯糰在林爍懷裡蹭了蹭,像是非常喜歡林爍不斷起伏的胸膛。
賀焱也撐著膝蓋在喘氣呢。
隔著面具,他看不見林爍的表情,林爍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賀焱說:“不跑了,我們走上去吧。”
林爍說:“好。”兩人一貓一步一腳印地往坡頂走。整條長坡太長,又堆著厚厚的積雪,一路上沒甚麼人,天地之中像是隻剩他們兩個人一樣。
賀焱說:“聽說奔就是在這裡取景的。”
林爍眉宇之間閃過一絲傷懷,最後卻微微地笑了起來:“是的,是在這裡取景的,這地方很漂亮。”
賀焱說:“我小時候總想著親自來看一看,等慢慢長大卻把這事兒給忘了。”他轉頭看著林爍和飯糰,“林爍,你說我是不是很笨,總容易忘事。”
林爍說:“每個人都會忘記很多東西。”
賀焱說:“那麼,那些不開心的、不好的……”他凝視著林爍,“能不能忘掉?”
林爍對上賀焱認真的目光,愣了一下,說:“應該也能忘吧。”
賀焱說:“那就好。”
他拉起面具,伸手把林爍的面具也撥到頭頂,摟著林爍親了上去。他親得很認真也很溫柔,好像他們是世間最親密的戀人。
林爍懷裡還抱著飯糰,只能僵立著站在原地。明明賀焱的氣息灼熱得像火,足以驅散周圍寒冷的冰雪,林爍卻感覺有一絲寒意在心底緩緩蔓延,讓他感受到了這世上最冰涼的滋味。
他們之間不應該是這樣!
賀焱感受到了林爍的僵滯。
他離開林爍的唇舌,輕輕幫林爍將面具拉下去,覆蓋林爍臉上的所有情緒。
賀焱也重新戴上面具。他緊緊握住林爍的手,拉著林爍繼續往上走。坡頂那麼遠,路那麼長,好像走一輩子都走不完。
其實賀焱有點想走一輩子。林爍說能忘掉,但林爍其實忘不掉,忘不掉他們之間那並不美好的開端,忘不掉那些他並不知道的秘密。
這段路走完了,他們還會像以前一樣,不能靠得太近,又捨不得離得太遠。
他現在還太差勁了,差勁到沒法為林爍分擔任何東西,差勁到連林爍到底在為甚麼痛苦為甚麼煎熬都沒有資格知道。
林爍,林爍,林爍。
賀焱收緊手掌,把腳步放慢了一些。
可是路總有走完的時候。
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坡頂。
坡頂的風光很好,往下看也是一條長長的路。
通往海邊。
路的兩邊是已經覆滿雪的原野,田埂在雪地裡若隱若現。據說這地方有三個冬天,只有夏季適合栽種糧食,其他時候都被冰雪覆蓋。穿過原野往遠處看去,是浩瀚無垠的大海。海上也有飄著雪,有浮冰在近岸的地方飄動。
像是為了迎接他們的到來,雪突然停了,雲層慢慢開啟,金色的太陽鑽出頭來,在雪原和遠海上灑落一片燦金。
賀焱長長地呵出一口白氣,感覺自己所知道的語言都那麼蒼白無力,只能gān巴巴地說:“真漂亮。”
林爍也說:“是啊,真漂亮。”
飯糰歡快地“喵”地一聲,算是應和他們的對話。
林爍和賀焱都笑了。
他和賀焱走下坡。他們來時走了太遠的路,要走回去估計天都快黑了,所以林爍和賀焱走到坡底找了個站牌,等來可以繞回預定滑雪場的電車。
賀焱很少坐這種jiāo通工具,好奇地看看這看看那,直到快要回到滑雪場才消停。他笑眯眯地轉頭問林爍:“他們看到我們穿成這樣會不會嚇了一跳?”
林爍說:“肯定不會。”
賀焱不解:“你為甚麼這麼肯定?”
林爍抱著飯糰指了指窗外:“你看看,那不是我們財務部的老王嗎?”
賀焱順著林爍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老王穿得和他們一樣厚實,頭上也帶著大耳朵毛皮毛……
老王后面那幾個人幾乎都戴著和他們相似的面具,衣服太過臃腫已經沒法從身形判斷出誰是誰,不過賀焱很肯定,這幾個傢伙絕對是財務部的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