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合上摺子,幽幽地問:“阿白走了多久了?”
“今日才第五天。”
“已經五天了啊……”攝政王倒在寬大的楠木椅上,分別太久,見不到美人,他覺得自己將不久於人世。
今年是太和五年,陛下從一隻小粽子長成了一隻中小粽子,攝政王卻還是那個攝政王。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的痕跡,除了愈發讓朝臣們頭皮發麻的脾氣,以及,越來越嚴重的阿白缺失症。
太和五年的chūn天,是阿白第一次離宮。攝政王像是被人從心口上挖走了一塊肉,於是朝臣們開始夾著尾巴做人,以期望於不會被攝政王抓去點天燈。
阿白為甚麼會離宮呢?原是十多天前,江州司馬白庸來了一封信,由攝政王府直接轉jiāo到重霄殿白先生的手裡。友人相邀,看完信的阿白在廊下坐了一會兒,便決定打包行李出發。
在宮裡待了幾年,身子已經養好,眼睛也恢復得差不多,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於是噠噠的馬蹄把白衣的公子帶出了宮城,隨行只帶了阿蒙一個人。
於是王爺在長安思之如狂,俠探在江州遊山玩水。
這一次來江州,是因為白庸喜得麟兒,要在家中擺酒,藉此機會請一gān天南海北平日裡極難碰面的朋友都過來聚聚。原想著阿白是最難見到的,沒成想,卻最早來了。白庸心裡甚是歡喜,遂把諸事放下,陪著阿白到處遊玩。
但因為阿白那異於常人的髮色,不便去人多之處,於是白庸便帶他一大早到了城外的無牙山,登高喝茶。
清晨的無牙山還藏在朦朧的山霧裡,微風拂面,掀開的斗笠紗簾後,微熹晨光散落在雪白的髮間,和那長長的睫毛上,溫和從容的笑靨教白庸愣了愣。
阿白輕笑,“不認得在下了?”
“哪裡。”白庸拱手與他見禮,“白兄雖不是當年模樣,但氣度一如往昔,反倒是我早已失了當年銳氣,大不如前了。”
白庸與阿白是同一年進京趕考的學子,兩人相識於途中,而後阿白高中狀元,白庸也中了進士。只是阿白從官場抽身而退,而白庸空有一身抱負,如今卻仍是個江州司馬。
“當年銳氣,但稜角過多,磨平一點也未嘗不可。如今陛下年幼,正是用人之際,子玉兄大可不必如此悲觀。”阿白溫言寬慰。這話其實不假,關於小粽子日後的朝臣班底,從先皇在世時便已在謀劃,如今到了李晏手裡,他又不願一輩子困於朝堂,自然需要大選賢能。
白庸拱手,“白兄所言甚至。”
循著石徑,拾級而上。破曉前剛下過一陣淅淅瀝瀝的小雨,此時薄霧隱隱間,依稀有響石叮咚。
阿白撥開前面一棵探首而出的綠竹,青綠的長葉拂過指尖留下幾滴晨露,流連著不肯落下。
山間清風徐徐,攪動薄霧一如仙境,然而阿白皺了皺鼻子,卻在那風裡聞到了青山以外的味道。
“酒?”若有似無的酒香,隨著山風,縈繞四周。
竹海搖曳,鳥鳴漸起,彷彿也為這酒香沉醉,甘甜,清冽,竟不似人間味。
好像……是從山泉那邊傳來的?
阿白舉目望去,他們走的小徑旁邊大約十餘步遠,有一條從山上蜿蜒流淌而下的山泉,山泉很淺,只堪堪漫過堆疊的山石,一路叮噹奏樂,以期去往山下人間一觀。
白庸眼中卻有幾分驚喜,疾步走到那山泉邊,伸手探了探那水,而後欣喜的回頭道:“是酒泉,輕易不得見,不曾想今日被我們碰到了,白兄運氣果真不錯。”
“酒泉?”阿白也過去,伸手沾一點泉水湊到鼻下一聞,果然,是酒。準確的說,是泉中藏酒。
“是啊,這條山泉實在太淺了,你看,若不是晨間下過雨,便是gān的,一滴水也無。若想瞧見這山泉啊,還得挑著日子來。”白庸解釋著,“而這酒泉就更為難得了,傳說是山中仙人所釀,得遇著仙人心情好,又下過雨,他才會把仙酒倒入泉中,順流而下,邀山川共飲。”
這傳說倒是新奇,阿白是不相信這等怪力亂神,但酒泉卻是實實在在的,教人忍不住想試試。
阿蒙何等的眼力見,馬上從隨身的包裹裡拿出三個白玉杯子,自己先舀了一點喝,確認無事,才把杯子遞給他們,“先生,這泉水甘甜,又有酒香,難得一見。”
白庸接過杯子,甚是歡喜,接過杯子就往泉水裡舀了一杯。品著那與眾不同的味道,不禁又感嘆起來,“以前也有人想過要尋訪仙人蹤跡,然這酒泉極為罕見,且維持時間很短,根本捉摸不定,待你偶然見到時,倒酒之人早已行蹤渺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