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晏對視一眼,兩人隨即邁步進去。
燕三白是來過這裡的,他當時奉黎王之命前來捉拿梅公子,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曾做過自己的調查。蘇梅住在西苑,她那娘雖然出身低微,但也是個不可多見的美人,生下蘇梅後就被賞賜了一個單獨的小院。
後來,蘇梅的孃親因為不堪忍受大夫人的迫害,投井自殺了,而那位大夫人,就是梅公子的孃親。深宅大院裡的關係總是剪不斷理還亂,蘇梅曾告訴過燕三白,她剛開始想方設法的接近梅公子,其實就是想報仇的。
只是幼子無辜,蘇梅沒能下得了這個手。
燕府埋藏著蘇梅記憶最深處的痛苦,她守著那口井慢慢長大,比誰都厭惡那個地方。
然而院子裡的梅花開得一年比一年爛漫,那個小院裡有她天真無邪的童年,有她最愛的浩瀚書海,除了一向不對付的大夫人,她亦曾在這裡感受到過人情溫暖。
而如今伊人不再,抬頭,只見滿院白幡,零落紅梅。
第131章風聲
盡日白幡隨風飄揚,整個小院都被改成了靈堂,只是這靈堂中沒有牌位,那些依然開在枝頭的梅花便是最好的悼念。
“蘇梅。”燕三白喃喃的喊了一聲。
蘇梅對燕三白來說是特別的,若不是她將燕三白從水中救起,恐怕當時他已心生死志,就此永沉水底。
那是紅河嶺之後,燕三白拼盡全力也只救出一個關卿辭,而當他抱著那孩子跑出去,回首看到火光中的紅河嶺時,第一次,對黎王,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產生了無盡的懷疑。
黎王救了他,他把這份恩情謹記在心,不管是做死士還是甚麼,在他看來都無所謂。但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他殺人,是因為相信黎王能結束這亂世。若必須有人手染鮮血,那他無親無故,便可無所畏懼。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滋生便開始瘋長,關卿辭恐懼和憤恨的眼神像是泣血的詰問,面具下的臉一度變得蒼白惶惑,然後蘇梅一個巴掌,將他重新扇回了人世。
蘇梅當然是見過他的臉的,還曾嘲笑他摘掉面具時就像一個白麵小生,是最不像死士的死士了。
燕三白是真的看不懂蘇梅,她明明無比怨恨這個世界,卻又對它無比留戀。她明明無數次想要燕府消失,然而當燕府真的遭逢大難,她還是請求燕三白去保護她弟弟。
梅公子心裡……又是怎麼看待他這位姐姐的呢?
“應該是他回來過了。”燕三白拾起地上chuī落的一朵紅梅,看來至少梅公子把蘇梅放在了心上,不然不會特意回來祭拜。
“我們進去看看。”李晏道。
小院裡只一棟獨立的小樓,三層高,勝在小巧別緻。
推門進去,屋裡卻不似外面那麼清冷,紅燭羅帳,依稀還是當年模樣。他們第一眼便看到了那正對著房門而放的案几,案几上擺著成套的天青色茶具,旁邊放著紅泥小火爐,茶水已冷,但壓在最底層的炭火,卻似還有餘溫。
燕三白俯身端起一個茶杯,端到鼻下輕嗅。李晏湊過來,茶香雖已消散大半,但仍敵不過他那靈敏的鼻子,“這是碧螺chūn。”
聞言,正在看牆上書畫的蘇染回過頭來,“碧螺chūn?讓我看看。”
蘇染跑過來聞了聞,又拈出一片茶葉仔細看了看,然後忽然想到了甚麼,招呼零丁過來把小火爐重新點然,水壺裡還有些水,等煮沸了,涼了涼,再衝入一隻新的茶杯。
抿了一口,蘇染仔細品著那水,眼睛忽然一亮,“這是dòng庭山泉。”
“dòng庭山?”零丁疑惑,dòng庭山可離這兒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蘇染解釋道:“好茶需配好水,一般來說,甚麼地方的茶,與它最為般配的便是那個地方的水。碧螺chūn原產於姑蘇,地處江南,南水與北水其實大有不同,最適合用來泡碧螺chūn的,便是dòng庭山泉。我自幼生長在那兒,每年早chūn採茶時,家中都會派人去dòng庭山挑水,可是半點也馬虎不得的。”
零丁撇撇嘴,不就是喝個茶麼,怎麼這麼麻煩。
蘇染便笑道:“你可別覺得我麻煩,若是老字號的茶樓都知曉這道理,每年都得僱幾個身qiáng體壯的專門挑水,各處的水有何處的滋味,便是同處姑蘇,東山和西山的都是不一樣的。”
零丁不與他理論,自斟了一杯茶嚐嚐,他這舌頭愚鈍,倒也沒品出甚麼不一樣來,“不過這梅公子也忒會享受了罷,都來了北境了,還隨身帶著姑蘇水?那他喝別的茶豈不要還用別的水?馬車上裝得下嗎?”
“姑蘇……”李晏卻似想到了甚麼,抬頭看著燕三白,“你可知曉蘇梅家鄉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