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白的聲音仍是輕緩的,然而那其中泛出的濃濃的血腥氣,卻叫翟英暗自心驚。
“屬於他的戰爭從未結束,因為即使是所有人都安享太平的現在,他也仍舊處於明槍暗箭之中。因為如翟大人這樣的正義之士,都未曾真正替他考慮過一次。當然,李家坐享了江山,付出一定的代價是理所當然的,至少李晏還活著,成功的享受到了榮華富貴,但是……”
“但是甚麼?”翟英的聲音變得有些暗啞,“你是希望我看在他曾吃了那麼多苦的份上,就對紅河嶺的事避而不見嗎?”
燕三白緩緩的搖搖頭,“在下說這些,僅只出於私心,在下是他的朋友,他的悲苦便是在下之悲苦。只是希望翟大人能更平和的去看待他,像看待任何一個大周子民一樣去看待他,你並不瞭解他,又如何去判斷他究竟會不會做出有害於大周之事?縱是夏大人,亦不會因為一個未知的可能而抹殺一個人,若那樣做了,與那些終日只知趨利避害不論對錯之人,又有何區別?”
頓了頓,看著翟英稍顯複雜的表情,燕三白又道:“翟大人又焉知,大周的敵人,何嘗不想借周人之手除掉洛陽王,畢竟,在他們眼裡,黎王一脈亦是大威脅。屆時,文武離心,太子年幼,皇帝陛下分身乏術,大周……該如何是好?”
若說先前燕三白的話是對翟英內心的拷問,讓他產生了些微踟躕,但還不至於動搖本心的話,那麼現在的話,就等於是三伏天的一桶涼水,澆得他心中一片冰涼。他忽然想起針對李晏的那一次次刺殺,那頻率,甚至超過了皇帝。
燕三白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效果到了。這還是他沒有把皇帝的身體狀況說出來的條件下,勾勒出的未來就足以讓人心驚。
茶葉靜靜在杯中沉澱,燕三白斂眸,掩去了眸中被回憶掀起的血色,“夏大人當時完全可以活下來,可他卻選擇與前朝一同死去,那是因為他看到了未來,知道有人必須流血。紅河嶺一事很快便會有定論,在下想懇請你,當最後時刻到來之時,讓那些有罪的,無辜的;心懷鬼胎的,坦dàng磊落的,都有一個說話的機會,讓自己看的更多,聽得更多,目光更長遠,才能知曉,活著和死去,究竟哪個更重要。”
翟英沉默著,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水潤了潤自己gān澀的喉嚨,凌厲的目光直指燕三白,“你對洛陽王就這麼有信心?”
“在下願以這塊玉佩,和項上人頭擔保,洛陽王絕不是你所擔心的那種人。”燕三白溫和,卻也堅定。
這樣的燕三白,當真如皓月清風,翟英自詡清流,但此刻竟也生出一絲折服之心。
而此時的玄鐵牢房裡,相似卻不相同的一幕正在上演。
關卿辭面無表情的看著秋蟬,眉宇間透露著一絲不耐煩,秋蟬卻恍若未見,嬌俏的笑著,“關大人莫急,我想,外頭已然喧囂塵上,紅河嶺的事情,快要塵埃落定了吧?”
關卿辭本不想跟她說話,但透露紅河嶺訊息給他的人明顯與這個秋蟬有關係,所以他才會在這裡,看看對方還有甚麼花招。他此時的心態很平和,因為李晏的決定,已經由燕三白漸漸傳達到了他這裡。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枯坐了一夜,直到天際泛白,才稍微動了動。十幾年的追索,突然有了結果,他的心裡空dàngdàng的,整個人就像遊魂一樣,突然覺得很累。
但是途中遇到了燕三白這個朋友,還是好的。
李晏給出的解決方法,在他看來也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願生者安樂,死者安息。關卿辭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只待他親眼見證那一幕,心裡的巨石就可以徹底放下了。
可是……
“你不會以為,黎王所做的,僅僅是冷眼旁觀見死不救這麼簡單吧?”
“甚麼意思?”關卿辭的目光陡然變得森冷。
秋蟬掩嘴笑著,目光裡卻佈滿了調戲和唏噓,“關大人,看著家人在自己面前一個一個死去的感覺並不好受吧?到處都是血,到處都在喊救命,而你只能躲在一個偏僻yīn暗的角落裡,甚麼都做不了……”
“閉嘴!”關卿辭的臉色更冷,卻有些發白。秋蟬的話無疑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魔障,讓他剛剛恢復平和的心海陡然掀起波瀾。
可秋蟬卻彷彿還覺得不夠,空靈婉轉的聲音宛如魔鬼,“關大人,你難道還想不到嗎,殺你滿門,讓紅河嶺血流成河的兇手,究竟是誰?”
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湧向腦海,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被恐懼壓制的記憶都被翻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淒厲的慘叫聲猶在耳畔,共同jiāo織出那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