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過去,是連綿十數年的yīn雨。
早在唸四年級時,他的心就被父母的偏執磨成了一塊失去溫度的石頭。
只想早些成年,早些自立,離開之後再不回來。
然而,在明霄五年級還未讀完時,更糟糕的事發生了。他的母親不知從哪裡打聽到,鄰省有一個國學堂,專門培養“未來的jīng英”,只要透過了“面試”,再繳納一筆高昂的費用,就能入讀。
彼時明家已經不剩多少錢了,明霄被父親qiáng行帶去國學堂設在本市的“分部”,被招生老師“一眼相中”。
那位老師對明父說:“你的孩子天資卓越,但性格頑劣,若jīng心打磨,將來必成大器,若置之不問,必泯然眾人。”
明父喜出望外,回家與妻子一說,夫妻倆立即東家西家借錢,一週後以轉學為藉口,將明霄送去了偏遠山區的國學堂。
明霄喉嚨發緊,彷彿穿過時光,看到了過去那個滿心怨恨,又孤立無助的自己。
那時他才多少歲來著?
那國學堂又是甚麼地方?
地獄,牢房,不見天日。老師不是老師,教官不是教官,是惡人,是禽shòu。
被送入其中的孩子大多和明霄一樣,父母是低收入群體,眼界狹窄,思想愚昧,盼著借孩子一步登天,但也有少數小孩來自富庶之家。他們就像一群被瘟疫隔絕的人,以學習“國學”的名義被禁錮、被打罵,吃不上飯與挨拳腳是常事,最惡劣的是……
明霄不願意想起那些人渣,只要想到自己曾經與那些不能稱為人的老師、教官同處一個屋簷下,就忍不住想吐。
拜學過武術所賜,他是國學堂裡少數幾名不會被教官欺rǔ的孩子。起初,他不願意摻和別人的事,成長環境將他變得不像一個小孩。然而在國學堂裡待久了,目睹那些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被打、被扔在地上拖行,甚至被教官侵犯,他終於忍無可忍。
救的第一個孩子,是一位比他大兩歲的女孩。
半夜,女孩驚恐悽絕的哭聲響徹走廊,明霄從chuáng上一躍而起,一腳踹開教官的門,將幾乎赤luǒ的女孩抱了出來。
他受了傷,頭破血流,那禽shòu不如的教官也傷得不輕,折了一隻手臂,內臟破裂。
不久,女孩被父母接走,從此再沒有回來,但國學堂的醜事卻被壓了下去。
世間的大多數父母稱職而溫柔;而有的父母,卻愚昧頑固得讓人難以相信。
自此以後,明霄身邊經常跟著幾個“尾巴”,那些弱小的孩子將他當做避風港。被欺負了,找霄霄哥;沒東西吃,找霄霄哥。久而久之,有些孩子甚至會在睡不著覺時爬進他的被窩裡。
而他石頭一樣的心,居然因為這幫與自己有著類似遭遇的孩子,而漸漸變回本來的模樣。
他會笑了,偶爾還會想一想將來。
國學堂每個月會讓孩子們看一場電影,都是古裝戲,要麼關於宮廷,要麼關於江湖,有美人,有貴族,有儒士,有英雄。
明霄長了個兒,五官漸漸長開,已經出落成俊美英氣的少年。有的姑娘與他說話時會臉紅,一些視他為“大哥”的小男孩圍著他起鬨:“霄霄哥,你比電影裡的哥哥還好看咧,你也去當演員好不好,演英雄!聽說演員可以賺大錢,你賺了大錢來救我們好不好?”
“成為演員”這個願望,大約就是那時種下的。
後來,因為保護的人越來越多,打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明霄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隔三差五被關進黑屋,斷水斷食。而在黑屋裡,他也是“大哥”一般的存在——有的同被關黑屋的小孩,只有窩在他懷裡,才能安然入睡。
兩年後,國學堂終於因為一起性侵致死命案進入公眾視線。
國學堂塌了,一石激起千層làng,國內很多類似機構被一鍋端。
而被警方救出來的孩子,像一群可憐的動物。
明霄已經記不起當年保護過多少小孩了,也記不得是不是有哪位小孩說過“要當小神仙”。
也許說過吧。在那種荒唐的生活裡,誰不想當個小神仙呢?連他自己,也曾經想過有朝一日變得像神,不,要比神還qiáng,qiáng到能夠將那些蛆一併踩入煉獄。
放在chuáng頭的手機嗡嗡震響,明霄回過神,不再去想那些晦澀的往事。
打電話來的是蔡苞,提醒不許熬夜,準時睡覺。
這菜包子非常囉嗦,甚麼事都能唸叨好一陣。可從另一個角度看,卻是相當敬業。明霄知道對方是為自己著想,掛了電話就準備睡了。
但是關燈的一刻,再次瞄到了手邊的《眼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