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為了照顧梁可櫻心情,頓了頓,大家便默契地略過這個話題。
岔開到日常吐槽作業,開始一起收拾殘局。擦桌子,掃地,再各自去洗漱。
直到寢室熄燈。
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
床簾拉得嚴實,梁可櫻半靠在枕頭上,漫無目的地刷著微博,整個人都有些心神不寧。
想再點進去看看那個表白牆的空間。
但又害怕看到甚麼譏笑評論。
雖然剛剛在室友面前、她表現得十分淡定,但實際上,心裡卻並沒有那麼坦然。
正踟躕遲疑間,微信倏地跳出新訊息。
岑瑜:【可櫻,那個,你是不是之前就認識唐司淮學長啊?對不起哦,我那天不該在背後那麼說人家。】
岑瑜:【[小藍跪地.jpg]】
字裡行間都透著小心翼翼。
梁可櫻指尖一頓,立馬打字回覆:【沒有沒有,沒關係的。……其實我們不能算認識,就是高中的時候見過。】
見過。
這個表述其實不能算十分準確。
如果要讓梁可櫻自己找個詞語形容的話,對她來說,唐司淮就是海平面彼端的燈塔。
耀眼,溫暖。
悄無聲息地指引著夜行船隻的方向。
但卻好像遙不可及。
-
兩人第一次見面,還得追溯到三年之前。
三年前,梁可櫻順利考入嘉南大學附屬中學。
海市教育資源很好,名牌高校眾多,而且有地區生源優惠政策。對於本地戶籍的考生,高考想進本地名校,比其他地區要容易許多。
嘉南大學附屬中學是海市市重點高中,排名名列前茅。中考能進附中,等同於半隻腳踏入大學門檻。
梁可櫻成績不算太好,只能說運氣不賴,中考時意外超常發揮,擦著分數線錄取。要跟上附中的超快教學進度,還是有些費勁,不比那些優秀同學來得輕鬆。
一不小心,成績就落到了吊車尾。
在附中兩次摸底測試後,她被班主任請了家長。
梁可櫻阻止失敗。
眼見著老師在給周寧打電話,她臉色漸漸變得慘白,手腳冰涼,連心臟都好像攪在了一塊兒。
當天下午。
正值放學時間。
周寧逆著烏泱泱的人流,大步走進老師辦公室。
梁可櫻是清純稚嫩長相,面板瑩白,鵝蛋臉,杏眼、搭配細細的雙眼皮和小巧鼻尖。不能算是豔麗大美女,但卻十分耐看。時髦說法,就是很“初戀臉”。
這些優點大多是遺傳了親媽周寧。
周寧在眾多同齡家長中,容貌氣質都可以稱得上非常出眾。但她走進辦公室那一刻,眼神裡卻滿是凌厲和兇狠,與外表大相徑庭。
尚未等到老師開口,周寧已經跨到梁可櫻面前。
“啪!”
重重一聲響。
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小姑娘臉上。
梁可櫻面板白,這一揮,半邊臉很快浮起紅印,火辣辣地燒著疼。
周寧吊著尖嗓子,聲嘶力竭,“梁可櫻!你又犯甚麼事了!你這個小——”
幸好,這一吼,旁人終於反應過來。
辦公室裡幾個老師都過來攔,才沒讓她繼續發作下去。
場面一團亂。
唯獨梁可櫻面不改色,一派習以為常模樣。
她默默後退一步,垂下眼。
手背緊緊貼著臉頰。
妄圖給面板降溫。
旁邊,班主任為了安撫周寧,已經飛快地道出了原委。
“梁可櫻媽媽,梁可櫻在學校很乖,表現很好,沒有發生甚麼事。我今天找你過來,其實只是想和家長了解一下樑可櫻之後的學習計劃,還有高考選科意向和期望院校之類的,都是慣例。您不要激動。先喝點水。”
周寧深吸一口氣,狠狠瞪了梁可櫻一眼。
人到底是坐下了。
這場談話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似乎已然脫離控制。
班主任沒有將梁可櫻的排名成績單拿出來,只客氣地問了周寧幾句,見她對女兒情況一無所知,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題。
“我之前在看班上同學檔案的時候注意到,梁可櫻似乎是學了十年美術?對嗎?”
這件事周寧當然知道。
她點點頭。
班主任笑起來,輕聲細語道:“梁可櫻給我們班畫過一次黑板報,畫工確實很不錯。之後,家長有沒有考慮過讓孩子走藝考方向呢?梁可櫻的文化課成績一般,當然,後面還有高中三年,不是說完全沒有機會追上來,只是說可以做多手準備。”
“……”
“像嘉南大學這種學校,我們附中一年也只有年級前50有希望能進,但是選擇藝考的話,嘉南大學的美院會容易不少。如果孩子喜歡畫畫的話,現在就應該開始考慮起來了。”
……
正值深秋。
周寧領著梁可櫻走出辦公室時,天色已經盡數暗下來。
樓上,高三放學鈴才剛剛打響。
教學樓裡還有幾分說話聲。
梁可櫻捂著臉,默不作聲地覷了周寧一眼。
這會兒,周寧差不多已經平靜下來。
自從離婚後,她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一下子變得瘋狂、不受控制。性子也不復從前那般溫柔,變得偏激且不講理,動輒就要出手打罵。
但過掉脾氣上來那一陣,又會恢復一點點理智。
梁可櫻已然習慣。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她也漸漸變得寡言起來,不怎麼說話,也不似從前那般伶俐愛笑。
只盡量將自身存在感降低。
以免觸動到她媽的某根脆弱神經。
周寧走得比梁可櫻快幾步。
人到前方,聲音聽起來就沒有那麼清晰。
她說:“星星,你知道的,我沒錢供你,如果你要繼續學畫畫藝考,你自己去找你爸要錢。”
梁可櫻抿了抿唇。
沒說話。
周寧也不在乎答案,又加快了腳步,“我去加班了,你自己回家吧。跟你們老師說,以後有事找你爸談去,別打擾我賺錢。要不然就讓她負責養活你。”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學校。
剩下樑可櫻一個人,站在操場上,茫然四顧。
臉頰依舊在隱隱作痛。
天氣冷了。
時間也已經不早。
所有穿著校服外套的學生,幾乎全都是行色匆匆地回家,沒有人停留在這裡。
她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頓了頓,乾脆調轉方向,背對校門往裡走。
嘉南附中校區很大,除去每日都去上課的教學樓外,還有單獨的行政樓、圖書館、大禮堂、室內體育館、以及綜合樓,坐落在學校各個方向。
梁可櫻在外面轉了一圈。
秋風蕭瑟,她縮了縮脖子,轉身,快步走進綜合樓。
綜合樓就是留給藝術生使用的。
一樓有好幾個畫室。
二樓還有琴房、舞蹈室之類,配置很是整齊。
這個點,藝考生也還有人留在學校。
走廊燈都沒關。
亮堂堂一片。
附中為了抓升學率,高一學生也不給排美術課。梁可櫻還是在之前畫板報時、來畫室借過一次顏料。這般突然走進來,只覺得陌生。
但4B鉛筆的清香卻十分親切。
她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
目光掠過一間又一間畫室。
最終,腳步停留在走廊最後那間畫室門口。
這間畫室裡有人在。
但對方坐在畫板後面,從她這個角度看進去,完全被畫板擋住了臉。
梁可櫻眨了眨眼睛。
不自覺陷入沉思。
要不要繼續學畫畫呢?
藝考的話,把握應該會更大些吧?
說實話,梁可櫻從小就很喜歡畫畫。
三歲那年,周寧買來一盒油畫棒給她玩。她年紀尚小,趁著爸媽不注意,在家裡的白牆上畫了一屋子黃色星星,擦都擦不掉。還因此得了個小名,就叫星星。
那時候,爸爸媽媽、還有家中長輩,都會喊她星星。
語氣滿是寵溺。
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家庭美滿。
但到現在,一切都破碎了。
周寧只有不發火時,才會喊梁可櫻星星。
她做了很多年全職主婦,乍然離婚、失去經濟來源,每日都得疲於奔命,應接不暇。自然,也沒有錢再供梁可櫻繼續上美術班。
可是,要梁可櫻去找她親爸梁介鑫開口,又覺得困難重重。
梁介鑫和周寧離婚時,梁可櫻剛剛15歲。
但梁介鑫和新妻子的女兒卻已經10歲了。
只比她小5歲。
這不堪的真相讓人絕望。
……
想到往事,梁可櫻眼圈悄悄泛紅。
“嗨。”
倏忽間,一道男聲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她沉思。
梁可櫻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抬起頭。
循聲望去。
入目處,一個男生正站在不遠處,定定地望著她。
這男生應該就是剛剛畫板後那個人。
他個子很高,梁可櫻才160,他比她要高了一個半頭。
她只能仰頭看他。
這仔細一看,她就免不了有些驚訝。
這男生生得實在太過俊美。
梁可櫻學了十年畫畫,素描石膏頭像不知道畫了多少個,三庭五眼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從美學角度來說,他的五官分佈完美符合各項比例,偏偏卻絲毫不死板。
因為五官精緻,但又沒有女氣,使他帶上了一種異樣的、好似能煽動人心的少年感。
哪怕是明星裡,梁可櫻都沒有見過生得那麼過人的男生。
只消一瞥,大抵就能叫女孩子臉紅、淪陷。
“……”
男生見她眼神好像受驚小鹿,整個人愣愣地說不出話來,似乎覺得很是好笑。
他牽了牽唇角,再次開口:“同學,你是來找人的嗎?”
梁可櫻終於回過神來。
“不是不是,呃,我就是路過,來看看……”
尾音在對方目光中、漸漸低到消散無蹤。
男生:“路過?你是藝術生?”
尚未等到回答,他陡然注意到梁可櫻臉上的巴掌印,還有微紅的眼圈。
男生眼神凝了凝,斂起表情。
“需要幫忙嗎?”
梁可櫻意識到他在問甚麼,立馬低下頭,避開對方目光。
再手忙腳亂地擺手,“不用不用,我馬上就走!”
她轉過身。
第一步還沒跨出去。
男生又在後面喊了一聲。
“喂!”
梁可櫻扭頭,就見一瓶酸奶直直朝她飛來。
她條件反射地接住了酸奶。
入手是一片冰涼。
帶著森冷。
男生抬起手,指指她臉頰,壞壞地低笑了一聲,“不用謝。出去的時候記得避開一個沒穿校服的女生。那是我女朋友。酸奶是給她買的。先給你拿去用吧。”
“……”
“再見,同學。”
那夜,梁可櫻用酸奶瓶敷著臉頰,獨自回到家後,才想起來忘了道謝、也忘了問男生叫甚麼,過後沒有辦法賠一瓶酸奶給他。
她年少的心臟深處,正在肆無忌憚地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