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洶湧波濤裡的夜航船/
你是如燈塔般指明前路的我的火焰。」
——梁可櫻·速寫本扉頁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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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海市氣溫一夜之間驟降。
銀杏樹葉邊緣開始悄悄泛黃,秋日氣息也跟著順勢濃烈起來。
嘉南大學地處海市郊區大學城,周邊尚未開發完全,高層住宅樓很少,還比鄰東海。秋意混雜海風,體感比市區內要更冷一些。
梁可櫻到陽臺感受了一下溫度,回到寢室,從衣櫃裡翻了件深綠色外套,披在白色襯衫外。
拎起書包,她回過頭。
室友岑瑜還在認真地刷著睫毛。
梁可櫻嘆了口氣,出聲提醒她:“瑜瑜,咱們要遲到了。”
岑瑜微張著嘴,目光牢牢地鎖著鏡子。
生怕手抖,也不敢說長句子,只能“嗯”一聲算作應答。
岑瑜長得漂亮,也喜歡打扮。哪怕是上個月入學軍訓,寢室裡大家每天都累得起不來,她也能堅持比所有人提前半個小時起床,化妝、給自己做髮型,毅力非同一般。
同寢一個多月,梁可櫻已然深諳這點,並不再催促。
抿了抿唇,默默靠到牆邊,拿出手機,開始刷社交軟體。
又過十分鐘。
岑瑜終於收拾停當。
“好啦好啦,我們走吧。”
她個子高,170還多,踩一雙中跟皮鞋,輕輕鬆鬆攬住梁可櫻肩膀,拉她一同往外走去。
踏出寢室樓。
一陣秋風撲面而來,順勢揚起細碎沙塵。
岑瑜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隔壁的工地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建好,害得我們上個學還要天天在這邊吸灰。煩死了。”
梁可櫻心裡掛著事,沒仔細聽。
幸好,岑瑜也沒讓她一同抱怨,一邊往前走,一邊很自然地切開話題。
“不過說起來,你準備報甚麼社團啊?”
今天是嘉南大學社團招新日。
十一點之前,學校各大社團都會擺攤招新。
地點就在食堂門口的中央廣場。
嘉南大學是海市頂尖綜合類院校,院系眾多,各類學生活動也十分豐富。早在新大一軍訓期間,學生會和團委已然開始招新。到此刻,基本全數結束。
當時,岑瑜面試進了學生會文藝部。
梁可櫻甚麼都沒有報名。
她平日寡言少語,人有些悶,看起來也不擅交際,似乎對這些學校活動都沒甚麼興趣。
但前些天、收到社團招新資訊時,梁可櫻卻主動提出要去報名。今天更是一大早就起床準備,難得顯得有些急切。
岑瑜總覺得有些奇怪。
聽她這麼問,梁可櫻回過神來,抿了抿唇。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她答道:“登山社。”
“……啊?”
岑瑜愣住了。
表情頗有些難以置信。
梁可櫻沒有多做解釋,只輕輕笑了笑。
頰邊一對酒窩若隱若現。
說話功夫,兩人已經已經走出女生寢室樓區域。
嘉南大學建校歷史悠久,但前些年為了擴招,把部分校區翻新重建過一次。像女寢這邊就是新樓,寢室看起來很新,樓裡有電梯,連外頭大路都十分平整寬敞。
但距離食堂和教學樓卻很有一段路。
早在軍訓開始前,不少女生就去買了腳踏車,用以在偌大校園裡代步、穿梭。
梁可櫻和岑瑜都不會騎車。
只能沿著大路往前走。
不多時,後頭傳來汽車發動機轟鳴聲,由遠及近、緩緩靠近兩人這邊。
岑瑜往後瞥了瞥。
沒忍住,輕輕“嘖”了一聲。
梁可櫻不明所以,也跟著扭過頭。
入目處,一輛深藍色豪車從路後方向駛來。
許是因為還在學校裡,對方並不敢提速,倒是讓路人能更清晰地看清車標。哪怕是梁可櫻這種對車牌完全不瞭解的人,也不會認錯車頭上保時捷那個經典標誌。
嘉南大學不乏有錢學生和豪門子弟就讀。
一輛保時捷倒也不算太稀奇。
轉眼,那保時捷從旁駛過,超過兩人。
梁可櫻收回目光。
岑瑜憋不住話,在旁邊八卦,“這是唐司淮的車。”
梁可櫻一怔,猝然抬頭,望向岑瑜。
心潮起伏。
表情看起來有點呆愣。
“唐司淮的車?”
岑瑜:“你沒去學生會,應該還不知道唐司淮吧?他是咱們學校的大名人,學生會主席,建院大三的學長。據說因為長得帥又有錢,在咱們學校的論壇上可有名了。好多女生喜歡他呢。”
“……”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梁可櫻彎唇。
岑瑜沒注意到她臉上那點微表情,繼續侃侃而談:“我聽我們部裡的幾個學姐八卦,說他最近剛換了個新女朋友。這會兒跑來女寢樓……應該是接女朋友來的?嘖,要我說啊,在學校裡開這種改裝車故意拉風的,實用性極低,壓根就是為了泡妹子,看起來就不像甚麼好人。這種男的我以前見多了。”
岑瑜家也不是甚麼普通人家。第一天來學校報道,是她家司機送她來的。
甚至,還帶了專業保潔來給她們打掃寢室。
場面很有些浮誇。
只不過,她平日行事比較低調,性格又豪爽開朗,很快就順利和室友們打成了一片。
梁可櫻斂起笑意,垂下眼,抿了抿唇,低聲說:“……瑜瑜,你別這樣說人家。”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唐司淮是怎麼樣的一個男生。
哪怕只是被岑瑜這樣隨口調侃幾句,梁可櫻都會忍不住替他辯駁。
他是她整個世界裡,最美好的少年。
……
上午十點半。
兩人抵達社團招新點。
這會兒,各個社團攤位前已經沒有太多人聚集。
梁可櫻掃了一眼。
很快鎖定目標。
她側過臉,指了指斜前方,問岑瑜:“我去登山社那邊填入社申請。你呢?你要加哪個?”
岑瑜有些猶豫。
想了幾秒。
她說:“還沒有想好……我先陪你過去,再隨便看看吧。”
她們倆都是美院的,據說平時寫生活動和各種作業不少,加上她還有學生會要忙,不知道還能抽多少時間參加社團活動。
要像梁可櫻這樣、再去參加甚麼登山社活動,沒事幹去爬山,她可吃不消。
聞言,梁可櫻答了聲“好”,繼而快步走向登山社攤位。
登山社全名嘉南大學登山愛好者協會。
作為一個愛好性質的社團,不具備任何學術和專案功能,社團資金也比較匱乏。
據說,偶爾有些活動,還需要靠副社長個人贊助。
自然,它不能算個熱門社團。
這會兒,攤位上,負責的男生已經開始整理收拾,似乎是準備結束招新活動。
梁可櫻三兩步跨上前,“你好……”
那男生動作一頓,抬起頭,見到陌生面孔後,臉上露出一抹笑來。
他疊聲說:“你好你好,是大一的學妹是吧?要入社的話,旁邊先填一下資料哦。”
梁可櫻點點頭,從架子上拿了張申請表,又問那男生借了支筆。
低下頭,開始飛快填寫。
岑瑜則是從隔壁攤拿了宣傳廣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開著。
倏地,手機在手裡連續震動了好幾下。
她連忙解鎖螢幕。
是文藝部的群訊息。
部長剛剛發了群公告,宣佈校園十佳歌手活動承辦安排。
現在新部員老部員都在群裡討論這件事。
岑瑜滑了兩下螢幕。
手機發出低電量提醒。
她生怕錯過部門開會時間,連忙拉了拉梁可櫻外套,“可櫻,你包裡是不是帶充電寶了?借我用一下,我手機玩了一早上充電了。”
梁可櫻應一聲。
放下筆,鬆開一邊揹帶,將書包往前轉了半圈,再拉開包拉鍊。
手伸進去摸了摸,摸到一個冰涼硬物,趕緊掏出來,遞給岑瑜。
“給。”
“謝謝。”
話音尚落,梁可櫻眼神陡然直了一下,注意力從岑瑜這邊挪開。
岑瑜先插上充電寶。
再順著她視線,扭過頭。
後面,有一道頎長身影,穿過來往人流、正緩緩朝這邊靠近。
男生個子極高,看起來應該能超過185,整個人清瘦卻不單薄。手長腳長,走姿並不十分板正,有種桀驁不羈的意味。
遠遠看去,就足夠耀眼。
岑瑜在學生會第一次開會時見過這人。
就是剛剛她八卦的主角,嘉南大學學生會主席,唐司淮。
登山社的負責男生和梁可櫻一個視覺角度,自然也很快看到了唐司淮。
連忙擺手,“淮哥!在這裡!”
人越走越近。
模樣也愈發分明可見。
比起身形,他長相明顯更加出眾。
五官精緻,臉型流暢。
薄唇,高鼻樑,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
組合在一起,有種眉清目朗的俊俏少年氣。
整個人好似能勾魂奪魄一般,讓人找不出一絲一毫缺點。
“……”
剎那功夫,唐司淮已近在幾人眼前。
梁可櫻不由自主地攥緊拳頭,呼吸節奏亂了幾分。
要不要主動打招呼?
怎麼打招呼?
唐司淮……他還會記得她嗎?
一時之間,她在腦內做了千百個構想場景,像速寫畫一樣,雖然沒有顏色,畫面卻十分清晰真實。但很快,又被毫不留情地一一擦除。
唐司淮的眼神只略略在她臉上一掃而過,沒有絲毫遲疑停留。
接著,便走到攤位裡頭,拍了下那男生肩膀。
他聲音低沉好聽,“招新怎麼樣了?”
“今年還不錯,不管是不是託你的面子,至少不會被解散了。今年的實踐分馬上到手了哈哈哈……”
男生這話說得大剌剌的。
好像一點都沒有要瞞著新人的意思。
梁可櫻有點想笑,垂下眼,忍了忍,還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有唐司淮在,她好像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呆呆的木頭。
微笑這個動作,更是難以完成。
幸好,唐司淮並沒有注意她,隨便說了兩句,便轉身離開。
倒是岑瑜,等人走後,又瞥了兩眼,湊上去同那個男生搭訕。
“學長,唐主席也是你們社團的啊?”
男生並不介意,好脾氣地笑了笑,點頭,“你是學生會的吧?是啊,你們唐主席是咱們登山社的主力幹部。學妹要不要也一起加入啊?登山社活動很好玩的,就是名字沒取好,把體力不行的同學們都嚇退了。其實我們也會組織其他活動,並不只是登山哦!”
“我還是不了吧……”
岑瑜訕笑著擺擺手。
她可不喜歡唐司淮這樣的。
再帥也沒用。
旁邊,梁可櫻已經填好入社申請表,交給男生。
男生檢查了一下,“梁可櫻是吧……OK了,歡迎加入登山愛好者社團。之後我會統一把咱們的群號和活動室、活動時間發簡訊告訴你的。”
“謝謝學長。”
梁可櫻低聲道謝。
……
在各個社團廣告前轉了一圈,岑瑜還是沒甚麼想法,乾脆利落地選擇放棄。
恰好也到了飯點。
兩人一起去隔壁食堂吃午飯。
下午有寫生課,他們吃完飯就不再回寢室,直接去美院藝術樓畫室上課。
上課鈴打響。
梁可櫻和岑瑜並肩坐下。
開啟書包,拿出筆袋和速寫本。
然而,下一秒,梁可櫻意識到甚麼,臉色微微變了變。
岑瑜:“怎麼了?”
梁可櫻眉頭蹙得很緊,當即將書包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
包裡沒甚麼東西。
除了畫具,就剩兩本速寫本,還有學生卡充電寶之類的雜物。
甚至沒甚麼翻找空間。
她抿抿唇,低聲道:“我速寫本丟了。”
岑瑜“啊”了一聲,有些納悶,“不是就在桌上嗎?我剛剛看著你拿出來的。”
“不是這本。是另一本。”
這本只是作業。
梁可櫻還有另外一本速寫本。
那是她從高中開始就不離身的,平日裡,想到甚麼、看到甚麼,就會抽空塗幾筆上去。
岑瑜見她表情不對,想了想,連忙道:“是不是剛剛在社團招新的時候,你給我拿充電寶,然後不小心掉出來了?”
“應該是。”
當時,因為唐司淮突然出現,她似乎忘了立刻把書包拉鍊拉上。
然後呢?
然後好像一直等到食堂,拿了飯卡,才隨手拉起來。
這一路上,速寫本不知道掉到甚麼地方去了。
岑瑜十分抱歉,“對不起哦,都是因為我。這節課你幫我請個假吧,我現在幫你去找。”
梁可櫻搖搖頭,拉住她。
“等點完名,我自己去就好。”
話雖如此,最後還是兩個人趁著老師不注意,一起溜出畫室,回到中央廣場。
然而,沿著上午的路線轉悠了兩個小時,到處都看了遍,依舊沒找到。
只能無功而返。
回寢室路上,梁可櫻一直有些低落。
垂著眼,似乎在思索些甚麼。
岑瑜瞥了她好幾眼,忍不住問道:“那本速寫本很重要嗎?上面有甚麼畫嗎?要不然,你給我講,我給你重新畫一本好不好?”
“……”
梁可櫻開不了口。
因為是高中就開始畫,比起現在,畫風可以說十分稚嫩。
本來麼,一些隨筆畫,其實丟了也沒甚麼關係。
只是,本子上面有唐司淮。
那是梁可櫻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