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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方螢起了個大早。
清晨開始就鞭pào聲不停,今天天氣也好,河上霧氣沆dàng,散盡之時,一輪薄陽躍上中天。
中午,陽光斜進屋裡。方螢開了半扇門,把爐子提到客廳的正中間,架上鍋,煮上鍋底,把粉絲、ròu丸、白菜、豆皮等裝在盤子裡,一字排開。
這樣一頓火鍋,就是團圓飯了。
下午,丁雨蓮突然興起要給她打件毛衣的念頭。過年店都關門了,也沒處去買毛線。
方螢翻箱倒櫃,找出幾件以前穿過的舊毛衣。三件舊毛衣,拆出六個毛線團。
新毛衣要起針,丁雨蓮數了一遍,加了幾針,又數,又加……最後呆望著方螢,朝她伸出手。
方螢走過去,把手遞進她手裡,“媽,怎麼了?”
“囡囡……”丁雨蓮眼眶溼潤,“……怎麼一眨眼,你都這麼大了。”
方螢不說話,無所適從地站著。
“開年十四歲,都成大姑娘了……”
“媽,”方螢笑一笑,聲音有點兒啞,“打毛線吧?我也想學,你教我好不好?”
方螢當然不是打毛衣的這塊料,打幾針漏幾針,最後也懶得動了,就坐在小板凳上,挨著丁雨蓮坐著,看棒針在她手裡上上下下,沒一會兒就圍出短短的一截下襬。
太陽照進來,她腦袋枕著手臂,手臂抱著膝蓋,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
夜裡吃過飯,方螢提議出去走走,丁雨蓮仍是不願意。
方螢便不勉qiáng,早早地洗漱,從櫃子最裡面,拖出一個上鎖的鐵皮盒子,開了鎖,拿出自己攢錢許久買的復讀機和磁帶,爬上chuáng,和丁雨蓮腳挨著腳坐著,放最愛的周杰倫給她聽。
她跟著哼:“……我牽著你的手走過,種麥芽糖的山坡,香濃的誘惑,你臉頰微熱……”
河對岸,轟鳴的鞭pào聲都快蓋住了電視裡chūn晚的聲音。阮學文喝了幾盅酒,有幾分醉意,等撤了桌子,坐在木製的沙發椅上,就著濃茶跟蔣西池講他喜歡的小花小糙,小雀小鳥。
說到興頭上,又不免把他那寶貝的望遠鏡拿出來跟蔣西池炫耀,“這真是一個好東西,一分錢一分貨!我帶出去觀鳥,連鳥身上有幾根羽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眼睛靠過去,眯起另外一隻眼,忽然嚷嚷起來:“西池!西池啊!咋啥都看不清了!這望遠鏡是不是壞了啊?!”
蔣西池接過來,對上去瞧了一眼,不由覺得好笑,“您忘揭蓋子了……”他把蓋子一取,順勢舉起來往河對岸看了一眼。
這動作完全無意識的。望遠鏡裡,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他愣一下,緩緩地對回去,頓時一驚——
河對岸,方螢家裡,朝西的臥室窗戶開著。
方螢背對著窗,把丁雨蓮緊緊護在懷中。
方誌qiáng滿面通紅,額頭上青筋bào出,豁著一股拼命的氣勢,一手揪著方螢的頭髮,一手提拳,朝著她瘦弱的肩背上狠揍下去……
外面陡然一陣煙花炸開,照亮了河水。
蔣西池驚得退回一步,差點摔了手裡的望遠鏡。
闔家團圓,火樹銀花。
一河之隔,人間地獄。
蔣西池把望遠鏡往外公懷裡一塞,拔腿就往外跑。
“阿池——大過年的,你去哪兒?!”
胸腔裡心臟激烈跳動,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原來是這樣,果然是這樣。
阮學文追了出來,在身後一聲聲喊他名字。
他甚麼也聽不見,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得去救她!
第16章 別怕
過橋時, 蔣西池腳在臺階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險險站定,喘了口氣, 繼續向前飛奔。
東巷一樣的熱鬧, 綿延一片的紅燈籠, 只在一處出現了缺口,就像是瀲灩紅妝上的一塊瘀傷。
那處缺口,就是方螢的家。
蔣西池兩步躍上臺階, 猛拍門板:“開門!”
拍了幾下,沒聽見裡面有一點聲響, 索性一腳踹了上去。門板搖晃兩下, 撲簌簌往下落灰。
動靜之大,把鄰居給驚動了。一位大媽開了半扇門, 探出頭來張望:“誰啊!出甚麼事兒了?”
蔣西池繼續踹門,“開門!再不開我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