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娘嘆了口氣道:“娘娘,您也不是不知道,陛下在朝中就只有洛大人和太傅容少均得以信任,心有抱負卻又施展不得,心中的鬱悶能找誰訴說呢?”
“那可以找他舅舅啊!他舅舅難道不會為他分憂解難?”
“凌大人畢竟與陛下年紀相仿,也最瞭解陛下的心思。陛下從凌大人那裡能聽見自己想聽的話。”
“那他總和凌子悅在一起也不是個辦法!寧陽郡主那邊已經在催陛下與雲羽年的婚事了,陛下登基快兩年了,卻還沒有立雲羽年為皇后,寧陽郡主要是再去鎮國公主那裡煽風點火,再不然與成郡王聯合起來,你以為陛下的帝位坐的穩嗎?若是凌子悅真心為陛下好,他就該勸勸陛下,早日大婚!”
“哎喲,這麼一大早太后就不高興,我還以為是為甚麼呢,不就是陛下與凌大人秉燭夜談嗎?”
洛太后一回頭,便看見了自己的弟弟洛照江。
洛照江向洛太后行禮之後便以眼神示意錦娘,錦娘隨即帶著宮人們離開。
“怎麼了,你是要說甚麼還得屏退左右?”洛太后起身倚坐於案邊,拍了拍案几示意洛照江坐下。
“姐姐啊,你沒聽說陛下下詔令選拔賢良嗎?而陛下中意的策文論述的全是以文御武的弊端,姐姐,弟弟這麼說您明白了嗎?”洛照江睜大眼睛問。
“不就是一幫讀書人妄議朝政正好對了陛下的胃口嗎?”
“唉,姐姐!”洛照江拍了拍桌子,壓低了嗓音道,“鎮國公主極為尊崇以文御武,滿朝文武有幾個不是以此為依據鞏固自己勢力的?可是陛下這次偏偏點中那些與之相悖的學子,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撼動鎮國公主,掌握真正的大權嗎?”
聽他這麼一說,洛太后頓然醒悟了。
“姐姐,在這後宮之中,您本來才是主人,可鎮國公主一直壓在您的頭上,您心裡不憋屈嗎?這朝堂之上,鎮國公主夫家也比我們姓洛的舒坦,別人封侯弟弟我也封侯,可這侯與侯之間的差別,你我心中清楚的很!”
洛太后一把抓住洛照江的手,緊張道:“那……你都能猜到陛下的心思,鎮國公主歷經三朝又怎麼會猜不到?她會不會對陛下……”
“那是必然的!只是要看鎮國公主能忍到幾時才出手罷了!所以陛下一定要儘快迎娶雲羽年,將寧陽郡主與我們栓在一起。鎮國公主就算看在寧陽郡主的面子上,萬一陛下沒有贏得大權,至少不會連皇位都輸掉!”
“那……那我這就去勸他……要不讓陛下別再搞這甚麼科考了……”
“這科考一定要做,若是陛下真的贏了,姐姐才能得以翻身啊!姐姐與我去勸陛下娶雲羽年,陛下只會越聽越煩,只有凌子悅。他陪在陛□邊長大,這話該怎麼說,怎麼勸,他比我們要拿捏的穩妥啊!”
洛太后一向對洛照江言聽計從,他這麼一說自然覺著有理。
晨起,宮人們為雲澈更衣早朝。凌子悅早在宮人入內之前整理好衣衫,待到雲澈戴好帽冠,雲澈便揮了揮衣袖,“都下去吧。”
“是。”盧順低著頭,帶著宮人們離開了寢殿。
凌子悅看向雲澈,“陛下,時辰不早了,不如……”
雲澈卻淡然一笑,伸手輕輕為凌子悅整理起帽冠。
“陛下……”凌子悅心驚,哪裡有為君者為臣下整理帽冠的?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又變回去了?”雲澈笑了笑,指尖掠過凌子悅耳邊的那一縷碎髮,“好了,我們走吧。”
殿門之外,日光傾灑而落,雲頂宮的樓闕在晨曦之中熠熠生輝。
凌子悅離開雲頂宮已經過了晌午,他的馬車行駛在帝都熱鬧的市集之中。路過一家翰瑄酒肆,駕車的僕從回身道:“大人,要不要去那酒肆嘗一嘗他們的酒?”
“怎麼了?莫不是你嘴饞了吧?”凌子悅好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在陛下開科取士的盛舉之下,不少有學識的青年才俊都聚集到了帝都。而這翰瑄酒肆雖然小,但釀製了一種獨特的清酒,名喚瑄釀,吸引了不少士子啊!”
“哦?是嗎?據你所知都有誰常在這裡飲酒的?”
“這個……”僕從抓了抓頭,“大人,小的能記住的也只有莊潯……對了,聽說那歐陽琉舒也經常在這裡飲酒,每飲必醉!”
歐陽琉舒?
凌子悅心中一動,望向那看起來有些簡陋的小酒肆。帝都雖然繁華熱鬧,但它在這片繁華之地實在太不起眼了。凌子悅經過這裡無數次,都未曾留意這家小酒肆。難不成它還真是這帝都城中的滄海遺珠?
55、歐陽琉舒
“好,我就去品一品這裡的酒。”凌子悅下了馬車,緩緩走入那酒肆之中。
這家酒肆如同她想象中那般並不是很大,但卻意外的整潔。竹片懸掛於窗沿之上,隨風擺動,發出悅耳的聲響。鼻間揚起淡淡的酒香,並不十分濃厚,細嗅之下方覺得怡人,彷彿連心神也跟著那酒香搖擺起來。
靠窗的位置,有三、四名學子坐在那裡,不知道談論著甚麼。其餘兩桌都是閒散的客人。凌子悅略微環顧四周,她今日穿著簡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定然出身富貴之家。
小二熱絡地迎了上去,“這位公子初來小店,請坐請坐!”
凌子悅微微一笑,“聽聞你這裡的瑄釀口感十分獨特,本公子很想嘗一嘗。”
“好嘞,要不先給公子您上一壺,再來些小菜佐酒?”
凌子悅點了點頭,小二興匆匆地離開了。
此時,凌子悅才注意到酒肆的角落裡,竟然還有一張案几,而案旁躺著一個人。他的半邊臉在yīn影裡,身上卻正好被窗外的日光曬著,應當是正在午憩。
酒上來了,凌子悅輕輕抿了一口,酒液自舌尖而入喉,起初微涼,可婉轉來到舌根時方覺一絲暖意。凌子悅笑著看執起酒杯看了看那清澈的液體。
雖然沒有見到那個長篇大論的歐陽琉舒,能飲到這樣的美酒也是一樁幸事。
那幾個靠窗的學子仍然在高談闊論,他們討論的是當朝到底應該以文御武還是文武分治。
凌子悅不由得發出一聲輕笑。
其中一個學子注意到凌子悅一直在聆聽他們的談話,此時凌子悅的表情自然引起學子們的不悅。
“這位朋友,見您方才的表情,似是對我等討論的問題有高見,還請不吝賜教。”
看似彬彬有禮的提問,只怕凌子悅說不了幾句就會變成唇槍舌戰了。
“幾位兄臺請不要誤會,在下只是記起有人也曾討論過這個問題,今日又聽到相似的辯論,覺得巧合罷了。”
“聽過相似的辯論?在哪裡?他們辯論可有結果?”
凌子悅淺笑道:“這不過是個自相矛盾的問題罷了,需得結合實際國情,否則無論怎樣辯論,都不會有結果的。”
“如何自相矛盾,如何結合國情,這位公子還請明說。”
凌子悅在心中思量該如何解釋。畢竟她也是從宮中聽來的。當年開國七大功臣中的端臨侯與金素侯就為此討論過。端臨侯認為馬背上得來的天下不可能在馬背上守住,且臣子尚武容易擅權,德化天下才是明智。而金素侯確認為若是軍隊都被文人掌控了,那豈不是紙上談兵,若遇qiáng寇入侵,一隻綿羊率領的一群獅子又能有甚麼作為。端臨侯反駁道趙雲謙也是文人出身,運籌帷幄靠的本就是頭腦而非蠻力,正是以文御武的表率。兩人探討的激烈,最後被元光帝終止了這場庭辯。
但君王想要保住自己的江山萬年自然希望天下臣民都如同學子這般恪守君臣之道手無縛jī之力,但時至今日面對戎狄自然會產生無將可用的境地。凌子悅如何直言不諱向他們解釋這其中的矛盾呢?
“啊——”一直躺在角落裡的男子伸了個懶腰直起來。
他砸了砸嘴,似乎還沒睡醒,略微低著頭,“像這樣到底是jī生蛋還是蛋生jī的問題你們辯論不覺著làng費時間嗎?”
“你……甚麼是làng費時間?”
那名男子終於抬起頭來,凌子悅望見他眉目雖似有倦意,雙眼中卻又一股jīng力,他唇角笑意慵懶,搖晃著站起身來到凌子悅面前,行了個禮。
“凌大人安好!”男子起身時身形搖晃,好不容易站住了,卻又向後踉蹌。
“誒!”凌子悅一把拽住了他。
“大人?”學子們驚訝了,凌子悅怎麼看都是個年輕後生,竟然被稱作“大人”?
“這位兄臺,你喝多了。”凌子悅好不容易撐住了對方,扶著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學子們也嗤之以鼻,“歐陽琉舒!你別仗著自己比我們多讀了幾年書就成日洋洋得意!聽說你寫上書的時候都成日喝的爛醉!等到陛下知你為人,看你還狂不狂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