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雲澈吸了一口氣,才問出聲來,“父皇將程貴妃打入冷宮,派林肅嚴審南平王,可都是為了兒臣?”
承延帝似乎知道雲澈會問這個問題,閉上眼睛微微一笑,“朕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雲頂王朝。程貴妃性格直率,缺少心機,他日做了太后必然會被人利用。而映兒淡泊名利,過於善良,不是帝王之才。為了雲頂王朝,朕不得不捨棄他們,也不能留下讓宵小之輩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機會。”
“那麼父皇對程貴妃是真心的嗎?”
雲澈一直記得凌子悅對自己說過的話,君王最是無情。這句話一直徘徊在他與凌子悅之間,讓他們明明如此親密卻又如此遙遠。
所以作為帝王,他是不是也必得無情?
“澈兒……朕不是沒有心。朕對你實話實說,這一生朕最鍾情的女子便是程貴妃。朕愛她的直言直語,對朕從不隱瞞。所以朕寵著她慣著她,因為她有那些後宮嬪妃沒有的東西,朕心想只要朕一直隆寵於她,她就無需學那些後宮女子勾心鬥角來換取朕的寵愛。她陪伴朕多年,從少時相遇朕就記下了她慡朗的笑聲。那是朕這一生聽過最為動聽的聲音。朕寵她寵的久了,她變得囂張跋扈了,朕還是寵她,因為她的囂張是朕給的,朕甘之如飴。由始至終,程貴妃從未變過,變的人是朕。”
“若是父皇最愛程貴妃,如何能做到將她打入冷宮至死不見?父皇怎能忍住?”
“不能忍也要忍。滿朝文武都在看,只要朕表現的片刻心軟,就會有人見縫插針。澈兒,你一定要記住……一個jīng於權術的帝王,最重要的就是心狠。不止對他人狠,更要對自己狠!”承延帝的手指點在雲澈的前襟,“所以越是中意就越要掩藏。掩藏的越深,她就越是平安,遠離紛擾,不被人打攪,她才能保有最初的自己。一個君王能給與自己心愛女人的極寵,不是將她捧在手心也不是拿江山來搏她一笑……而是永永遠遠將她放在這裡,不為人所知曉。”
“父皇……”雲澈下意識按住自己的心,承延帝看著他的反應便明白雲澈已經心有所屬了。
“父皇也是至今才明白這個道理。朕欠程貴妃的,只能來生再補償了。若有來生,朕願不再為君,只願生在尋常人家,與心愛之人男耕女織悠然一生。”承延帝的笑容退去了君王的意氣風發意指天下,惆悵隨著呼吸緩緩滲出。
那一夜,雲澈與承延帝談至深夜,也是雲澈一生中唯一一次與承延帝做的父子jiāo談。
回到太子宮,雲澈站在凌子悅的寢居門前,雙手覆於門上,額頭輕觸,縫隙中似乎還有舊時的氣味。
承延帝的話在他耳邊回dàng,“越是中意就越要掩藏”。
錦娘站在雲澈身後,忽然覺得雲澈的背脊如此堅韌,像是要牢牢撐起這一片天。
但卻又落寞無比。
“殿下,若是您想念凌子悅,為何不微服出宮探望?”
雲澈深深吸了一口氣,語調中是決然的氣勢。
“不用了。錦娘,叫人來將這裡整理了吧。反正她也不會回來住了。不如就改為畫室吧。”
“殿下?”錦娘不解,雲澈對於凌子悅的一切都珍惜萬分,今日怎麼會突然要整理凌子悅的寢居?
“就照我說的去做。”雲澈轉身,冷然離去。
幾日之後,洛皇后生辰,寧陽郡主帶著雲羽年前來慶賀。
洛皇后深諳承延帝心思,每次生辰都不曾鋪張慶賀,僅是家宴而已。
今日雲羽年打扮的明豔動人,嬌嗔中略帶羞怯,時不時望向殿門前。一旁的洛照江看了都拿她打趣。
“羽年是一日沒見太子如隔三秋。這數月不見,只怕要望穿秋水了啊!”
“我才沒有呢!”雲羽年的臉立馬紅了,洛皇后與寧陽郡主相視而笑。
“只盼著太子能多愛惜羽年,不要每每都令羽年傷心而歸。”寧陽郡主若有所指,洛皇后與洛照江只能賠笑。
雲羽年無所謂地別過頭去。
不過多久,宮人便來報說太子來了。
雲羽年即時梳理自己的髮髻,整好衣衫,側目便見雲澈俊朗的身影步入殿內。
“母親,兒子來給您賀壽了!”雲澈跪下,向洛皇后行跪拜之禮。
“起來!起來!”洛皇后趕緊將他扶起,帶入座中,特意讓他坐在了雲羽年的身旁。
雲羽年看向雲澈身旁,卻不見凌子悅。
也許是洛皇后的家宴不適合外人參與,所以凌子悅沒有來吧。
雲澈入座之後便瞥看向雲羽年,他知道雲羽年這番jīng心打扮是為了誰。
洛照江見了打趣道:“太子這是在看甚麼呢?莫不是羽年的臉上寫了字?”
雲羽年一聽洛照江這麼說,趕緊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生怕真的有甚麼在臉上。
雲澈微微一笑,雙眼燦若星子。
“許久不見羽年,忽然覺得她十分漂亮。”
此話說的情真意切,雲羽年如何不知雲澈只是應付母親寧陽郡主罷了。
果然,洛皇后與寧陽郡主笑了起來。
“我的羽年可從來都是個美人坯子,只是澈兒你平日裡只知道跟凌子悅騎she投壺再不然就是去校場看練兵,哪裡好好看過雲羽年啊!”
“那是澈兒怠慢了雲羽年,姑母莫怪。”雲澈言語中謙恭有禮,不似從前的厭煩,寧陽郡主心下暢快,對洛皇后的言語之中也多了幾分客氣。
寧陽郡主並不知,她提起凌子悅的時候,雲澈宛若無數細小的針尖刺入心扉,刻意壓抑的想念幾乎決堤而出。他費盡氣力將它狠狠壓下。
他知道,帝位他勢在必得。寧陽郡主在朝黨羽眾多,若是她想將他掀下太子之位,只怕承延帝都未必能保得住他。屆時與自己過從甚密的凌子悅只怕也要受到牽連。
“子悅呢?叫他一起來用膳不是更好玩?”雲羽年裝作自然的樣子提起凌子悅。
“哦……子悅那孩子年歲漸長,不適合再呆在宮中了。所以本宮就讓他回去雲恆侯府了。正好雲恆候身體有恙,這孩子在府中照顧父親呢。”
“原來如此啊。”寧陽郡主笑道,“從小澈兒就與凌子悅黏在一起,現在忽然分開了,只怕不習慣吧!”
“那是自然。”
雲羽年聽著他們的對話,峨眉微微攏起。
“午膳還未開席,你父皇也有些事務要處理,不如你先陪著羽年去御花園裡轉轉,也省得你們兩個年輕人聽本宮與郡主家長裡短心中厭煩。”
“還是母后瞭解兒子。”雲澈立馬起身,笑著向雲羽年伸出手來,“走吧羽年,我們出去轉轉!”
雲羽年在母親的目光下只得將手放入雲澈的掌心,兩人攜手而去。
看著他們二人離去的背影,洛照江嘆道:“果真一對璧人,天作之合啊!”
才剛離開長鸞宮,雲澈鬆開了雲羽年的手。
“這些時日,我不希望你去雲恆候府打擾子悅。”雲澈唇上的笑意散去,目光沉冷。
“怎麼了?”雲羽年揚起眉梢,“他也是我的朋友,他的父親病了,我為甚麼不能去探他?”
“那你知不知道雲恆侯府已經閉門謝客了?子悅此時最需要的便是清淨。”
雲羽年別過頭去不再言語。
當夜,宴席散去。寧陽郡主向鎮國公主告別。
兩人談及雲澈,寧陽郡主依偎在鎮國公主身邊道:“澈兒真是越長越像先帝了!”
鎮國公主一聽,雙眼似有亮光閃過,“像兄長?我怎沒沒留意呢?”
“唉喲,母親你得細看啊。那眉毛,那鼻子,還不是先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就連那說話的神態都極為相似!”
提及先帝,鎮國公主心中愉悅。她與先帝乃一母同胞,他們的母親早逝,鎮國公主是在兄長的庇廕下長大的,對自己的兄長情義最為深厚。
“明日我要好好看看澈兒!”
寧陽郡主自然知道,鎮國公主越是喜歡雲澈,他的太子之位就越是穩固,雲諶已經去了,他的兒子能不能被扶起還是未知之數,雲澈還是有機會贏得鎮國公主的支援。
此時長鸞宮內只餘洛皇后與雲澈。
洛皇后今日十分愉悅,特別是雲澈對待雲羽年的態度令她總算放下心來。於是她想趁著今日生辰,舊事重提。
“澈兒,母后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應該為你選幾位侍婢。母后知道上一次事出突然也沒與你商量,可能為你選的也不如你意,這一次母后挑選了幾位家世清白的宮女,你從中自己挑選可好?”
雲澈低下頭來,“上一次是兒臣過於衝動,惹母親傷心了。既然母親有了人選,不如就讓兒臣看看吧。”
“這樣甚好。母后是怕你不通人事,將來與羽年大婚,會怠慢了她。”
“兒臣明白。”
洛皇后身旁的婢女拍了拍手,幾位容貌清秀的宮女便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