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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022-03-02 作者:焦糖冬瓜

未至正午,凌子悅一行就來到了城郊的別院。如意開始打點院中的一切。

一切宛若塵埃落定。

凌子悅解下腰間的布囊,拿出了裡面那片竹簡。

本以為雲澈會寫下許多依依惜別之詞,又或者語含怪罪之意,卻未料到只有短短一行小字,是雲澈親筆刻上,筆力深刻,彷彿要將這竹簡刻穿。

子悅成風

揚塵千里

凌子悅愣住了,瞬時捂住了嘴巴,唯恐眼淚會忍不住掉下來。

雲澈刻了上句,卻偏偏不刻下句。他的用意十分之明顯。

他在問凌子悅,還記得當日與自己許下並肩抗擊戎狄的諾言嗎?所謂戰場又何止沙場?還有那個宮廷,還要朝堂之上,還有那無數黨派的利益紛爭。雲澈一直單純地認為,無論他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無論硝煙四起還是血流成河,凌子悅都會在他的身邊。

是她令他將這樣的信任根深蒂固,而今她卻要連根拔起。

雲澈不由得問她,她是不是真的要毫不留戀地離開他,塵埃不染追求一生的平靜安穩?

“妹妹,你且好好休息,為兄要回去了,好讓父親放心。”凌楚鈺瞥見凌子悅表情的瞬間,便知道她在想甚麼了。他快速來到她的身邊,將那竹簡從她手中拿開。

“妹妹!不要去想!你已經出來了難道還想要再回到那牢籠之中去?”

凌子悅抓緊凌楚鈺的袖口道:“大哥!為甚麼女子就不可以?”

“不可以甚麼?”

“女子就沒有才略,女子就不能為政?女子就不能為君王實現抱負?女子就只能坐上馬車淚眼垂簾和親戎狄?”凌子悅極為認真地說。

“妹妹!你在胡說些甚麼呢?”凌楚鈺按住凌子悅的肩膀,試圖將她從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中清醒過來。

“朝堂上那些將軍大夫們,想的都是自己的安寧,國家如何百姓如何,他們的國君有怎樣的抱負,他們都不在乎!只要犧牲區區一個宗室翁女能夠忍rǔ偷生,他們仍舊尊貴封侯拜相!尊崇以文御武貶低設定內外朝也根本不是因為以文御武適合國家而是因為黨派之爭!那些人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為了治國!”

曾經有個叫華旭子的人寫了個策論,《為君注》,點出了君主理當鞏固皇權,設定內外朝堂。這一套體制並不為雲頂王朝的君主所接受,不僅僅是因為與以文御武的觀點相悖,特別是鎮國公主,她不止bī迫承延帝焚燒華旭子的著作,甚至將他的門生投入大牢。她嘴上說著,設定內外朝簡直就是分裂皇權,鼓勵朝臣分黨結派,心裡害怕的卻是一旦設定內外朝堂,她就再無法控制皇權了!欲與鎮國公主開戰的雲澈是何等的人單勢孤,在這樣的時刻,自己卻一走了之了!

“住嘴!你的話已經大逆不道!”凌楚鈺揚起手來就要打在凌子悅的臉上。

凌子悅的表情卻極為倔qiáng,一場篤定地望進凌楚鈺的眼中。

“如果太子想要改變這一切,就要逆流直上!他會孤獨,他會被人揹棄,會有無數人期盼著將他從至高位拖下來!他刻下這書簡,是為了求我幫他,不要做冷眼旁觀之人,不要成為第一個背棄他的人。如果那些錚錚男子不敢做的事情,那麼我凌子悅去做!”

“子君!”凌楚鈺狠下心來一巴掌打在凌子悅的臉上,“你醒過來了嗎?”

凌子悅láng狽地低著頭,如意聽見聲響趕了過來。

“……這……這是在做甚麼啊?好端端的怎麼……”如意來到凌子悅身邊,正要去看她被打的臉頰,凌子悅卻會開了如意。

“我要回去,大哥。”

“你說甚麼——”凌楚鈺第一次怒意沸騰,他對這個妹妹從來憐愛有加,今日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怒目而視,“你以為你去了太子身邊就得長久嗎?人是會變的!更不用說太子!他不僅僅是一片赤心的少年,他的心機比你想象的要深不可測!當年他不過一介稚童就在攜芳殿震懾父親,要父親守口如瓶,為的就是將你綁在身邊!他若真心為你好怎麼會不擔心你的身份不在乎你的未來?私心如此,如何值得你付出一切?”

“他是自私的。沒有我,他也一樣能讓他的野心實現。他最大的野心是想與我一起實現它。我要回去,大哥。”凌子悅站起身來。

“他會變的!子君!”凌楚鈺一把拽住她,“終有一日他會被權欲迷住雙眼,他會開始享受至高處傲視一切的滿足。當他不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會大禍臨頭!”

“如果他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我會知道……我會自行離開。”

凌子悅轉過身來,跪在凌楚鈺面前,“從此以後,雲恆候府就jiāo託給大哥了!請轉告父親母親,就當做沒有生過凌子君這個女兒吧!”

凌楚鈺手指握的極緊,掌中掐出血來。

“好!好!好!你走!你走!只願你不會令我韓氏滿門盡遭株連!”

“謝過兄長!”

說罷,凌子悅起身,換上一襲男裝,出了別院,上了馬車。

如意正欲跟上,凌楚鈺卻攔住了她。

“讓她自己去吧,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是福是禍,再難回頭!”

凌子悅一人駕車飛奔而去,午間的帝都街道一片擁堵,不時有來往小販,凌子悅沒怎麼學過駕車,車軸掀翻了幾個農攤,她無暇停車道歉,只是將腰間的碎銀扔出作為賠償。

終於來到了宮門前,她卻剎不住車。禁衛趕來攔住她的馬車,正欲責令,見到凌子悅的臉才知道駕車的竟然是太子的伴讀。

午憩已過,雲澈卻一直端坐與案几前。桌上的點心早就換過幾輪,凌子悅不在,雲澈顯得愈發yīn鬱難以捉摸。

曾經覺得太子性情率直的宮女此時都忐忑不安。因為前幾日,一個宮女為整理太子chuáng榻時不慎落了一根頭髮在太子枕上,從來不拘小節的雲澈竟然將她送去了bào室,無論那宮女如何啼哭求饒,太子都不為所動。

這幾日,太子面對太傅容少均時都如同往常,就連洛皇后與洛照江都沒有察覺出他的心情,他已經越發懂得掩藏自己了。這明明是錦娘所期望的,可看到現在的雲澈,她只覺得可怕。

昨日承延帝問雲澈,覺得放開各郡的關禁令往來百姓商賈能自由同行的國策如何。

事實上,朝堂之上丞相陸無雍就毫不委婉地反駁:“倘若關禁大開,戎狄的密探將更加容易瞭解雲頂國事,而各郡如何治擅,國必有亂!”

此言本發自內心,陸無雍的顧慮也是天下人的顧慮。但是現在,雲澈已經學會了如何迂迴思考,更懂得揣摩承延帝的心思。

“稟父皇,兒臣認為父皇的決斷甚是英明。解除州郡之間的關禁可以令我雲頂百姓互通有無商賈繁茂,屆時國庫也能充盈起來。要說戎狄的密探,就算有關禁他們就混不進來了?只要建立起制度來管理,各州郡是不會到大亂的程度。兒臣倒是很盼望看見我國百姓如江水如海川流不息,這才是真正的繁華鼎盛。”

承延帝聽過之後甚慰,當日還獎賞了洛皇后,誇她教子有方。

26、回歸

而次日,丞相陸無雍便知得罪了承延帝,稱病不朝。而承延帝也順水推舟,以病勢為由,免去了他的丞相之位。

洛皇后坐於鏡前,寢殿中的宮人盡皆退去,只留下她的弟弟洛照江立於她的身後,為她梳髮。

“姐姐,你說陛下是真的要罷免丞相陸無雍了嗎?”

“這還用說。陸無雍借病私會林肅不就是為了放雲映一條生路,他全然不將陛下的御命放在眼中,陛下看出來他的心是向著雲映的,他日必不會盡力輔佐我的雲澈。他在軍中也頗有威望,又與各路諸侯來往過甚,只怕為了雲映還想著顛倒乾坤。這樣的人物太危險,留他下來對我們也是大患。本來以文御武就是要扼制武將防止內亂,可如今陸無雍文武兼備,已經是陛下的眼中釘了。”

“還是姐姐知曉陛下的心思,我等且看這陸無雍玩火自焚吧。”

錦娘暗自惆悵,若是凌子悅在此,也許雲澈回答的又是另一番話吧,既不得罪承延帝又能令其欣賞。

天色漸暗,雲澈的表情依舊晦默深沉,《詭兵之道》也被翻到了最後一片書簡。

錦娘撥出一口氣來,約莫凌子悅不會再回來了。試問這世上又有誰能犯這樣的大禁,拋棄宗族,不顧他日君王無情的兇險,留在雲澈身邊呢?

一個影子被昏huáng的夕陽拉長,緩緩延伸入寢殿之中。

素衣少年跨入殿內,雲澈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

錦娘頓然明白,被帝王光環籠罩的雲澈,一生只會有一次這樣的期盼。

那是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哪怕他日君心似鐵。

“子悅的病已經痊癒了,令殿下擔心,是子悅的不是!”素衣少年低頭行禮。

他們之間的距離,那麼遠,又那麼近。

雲澈起身,飛奔而去。

在錦孃的眼中印出不顧一切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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