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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新君

2022-05-15 作者:荔簫

 當日晚上, 夫妻兩個躺在西配殿的床上都睡不著。將曲小清的事拿出來說,還出了些分歧。

 曲小溪一貫心軟,見了先前那一幕就覺得要不然算了。人生在世總不免有那麼幾件事要和稀泥, 況且楚欽才剛登基, 籠絡住一個聲名在外的將領多重要啊!

 楚欽卻覺得不行,因為曲小清“腦子有病”。他怕她就算一時感動, 來日也會再犯糊塗,莫名其妙地生出些敵意, 再給不知道甚麼人下毒。

 不過, 他也的確不打算殺了他們, 主要是不想殺徐鞍。徐鞍在沙場上是個能人, 從前戰功顯赫。於公,楚欽惜才,想將此人留下;於私,他若剛繼位就殺有功勳在身的將領, 日後想洗白名譽也很麻煩。

 所以兩日後, 楚欽下旨給徐鞍加封了爵位,為其母也加封了誥命,然後一道旨意將人遣出了京城, 戍守邊關。

 是為明升實降。

 曲小溪聽聞徐鞍對此毫無怨懟, 倒是曲小清聽聞旨意後大哭了一場, 一味說自己對夫家愧悔不已, 然後就隨徐鞍離了京, 一場鬧劇就此落幕。

 至於曲小清的愧疚有幾分真假, 曲小溪其實摸不清楚,但她也懶得去費心神。對她而言,若這愧疚是真那自然好, 她巴不得曲小清能和徐鞍好好過日子,放過自己也放過他人。但若是假,她也管不著,能做的只有在曲小清再犯糊塗時把她治住。

 說來也巧,中毒的曲小涓恰是在徐鞍和曲小清離京的那日醒過來的。聽聞始末,曲小涓一下就懵了,不敢相信親姐姐眼看著自己吃了那下毒的湯羹卻一聲不吭。

 “真是人心難測。”曲小涓苦笑,曲小溪看著她,只覺自從嫁人以來,她也實實在在成長了不少。

 而後又在宮中小住了一夜,曲小涓就想回府,只怕在宮中待久了會惹謙王妃不快。

 曲小溪留住了她,讓她再住兩日,因為楚欽也還有最後一齣戲要唱。

 是夜,萬籟俱寂,謙王府中的燈火也幾乎全熄了,唯獨前宅書房的燈還亮著。

 楚銳沒有分毫睡意,只想著皇兄的登基大典已不遠了,心底的不安愈發分明,讓他不敢有分毫鬆懈。

 他知道這必是一場惡戰,與父皇在世時的爭奪儲位不同,如今三哥既已登上皇位,奪位勢必更加艱難。可他沒有辦法,倘若不出手,三哥遲早會要他的命。

 又翻過一頁書,窗外忽而起了風聲。風聲裡夾雜腳步聲、呼喝聲,楚銳隱有所聞,卻聽不真切,側耳半晌終是放下雜念,繼續讀書。

 忽聞砰地一聲,房門倏然被撞開。楚銳臉色一變,定睛就見摔進來的是守在外面的宦官,不禁拍案而起:“甚麼人!”

 話音未落,數人一湧而入。書房中並不多麼寬敞的空間瞬間變得擁擠壓抑,楚銳冷睇著為首那人:“車騎將軍?”

 車騎將軍,也是如今新君的親舅舅。楚銳自知不好,不及反應就被押向屋外。

 行至院中,車騎將軍信手一推,楚銳打了個趔趄,跌跪在地。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下一瞬卻看到面前的東西,臉色霎時慘白。

 ——書房前的院子裡,各色兵器堆了滿院,刀槍劍戟摞成小山,楚銳看得倒吸冷氣,正自蒙著,火把照亮院落,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步入院門。

 車騎將軍不待他多想,將他一拎,提到皇帝面前,復又按跪下去。

 楚銳打了個寒噤,下意識道:“皇兄……”

 “四弟。”楚欽的目光掃過那片兵器,“你這是謀反啊。”

 “我沒……”楚銳矢口否認,又因油然而生的心虛卡了殼。滯了滯,他道:“我不清楚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是啊。”楚欽輕哂,在他面前悠悠踱步,“朕若一刀殺了你,明日一早憑著這滿院物證,滿朝文武都不會說甚麼。”

 楚銳驟然回神,頓時怒火中燒:“你栽贓!”他奮力起身,卻被兩側的兵士按回去,激動之下渾身顫抖不止,“父皇屍骨未寒,你……”

 楚欽一把拎住他的衣領:“父皇屍骨未寒,你心裡在打甚麼算盤,我一清二楚。”

 楚銳噎聲,兄弟二人四目相對,楚欽眼中淬著寒氣,盯得楚銳遍體生寒。

 半晌,楚欽一把鬆開了他:“知道父皇為何將皇位給我,卻不給你麼?”

 楚銳跌在地上,聞言即道:“你是元后嫡子。”

 楚欽搖搖頭:“因為你若繼位一定會殺了我。”

 楚銳一愣。

 “但我不會殺你。”楚欽說罷灌了口氣,夜色寒涼,冷氣湧入胸中卻讓人舒爽。他不再看楚銳,目光靜靜環顧四周,最後落在那成堆的刀槍劍戟上,“好好看看這一院子的東西。若能想明白,你我還是兄弟。若想不明白——”

 他笑了聲:“我就只好對不住父皇了。”

 他說罷轉身揚長而去,楚銳滯在院子裡吹了半晌冷風,才發覺衣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得貼在身上。一股死裡逃生的感覺前所未有地真切湧來,又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他才終於慢慢反應過來楚欽適才究竟說了甚麼。

 長秋宮。

 皇后自聽聞新帝帶人去了謙王府就屏退了宮人,獨自一人留在外殿,絕望地靜等。

 新君的登基大典未辦,一應尊封都還沒下來。所以宮人們現下不好稱曲小溪為皇后,也不好稱她為太后,暫時都只好稱一聲“娘娘”。

 如今看來,太后的尊位她應是等不到了。

 她不清楚楚欽去找楚銳究竟是為甚麼,但想來不會是甚麼好事。所謂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楚銳的結果幾乎從先帝駕崩時就有了定數。

 而若將他們兄弟的身份互換一下,結局也會是一樣的。皇后回想楚銳的那份恨意,心知若承繼皇位的是他,楚欽大概在先帝駕崩當日就已沒命了。

 皇后漫無目的地在外殿裡踱著,踱得累了,就坐到了正中的那張金絲楠木椅上去。

 這是中宮皇后的鳳座,坐過一代又一代的皇后。她也在這個位子上坐了近二十年,無數次地受過嬪妃、命婦、子女的跪拜。

 楚欽也是在這裡拜過她的。那時候他們母慈子孝,至少看上去母慈子孝。那時她總在想,日子就那樣過下去也很好,等她的兒子繼了位,她願意讓楚欽當個閒散親王,瀟灑平靜地渡過一生。

 可天不遂人願,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皇帝這麼多年都在騙她。如今他猝然駕崩,皇位落到楚欽手裡,一切都不受她控制了。

 楚銳還活著麼?

 皇后不敢深想。

 夜色更深一重,外面的風反倒輕了一陣,卻靜得更讓人發寒。

 忽聞腳步漸近,皇后下意識地攏了攏胳膊,轉而又強穩住心神,深吸了口氣,坐直了身子。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楚欽步入殿中,宮人們都在外止了步,唯阿宕上前了些,闔上了殿門。

 皇后靜靜看著他:“這麼晚了,陛下有事?”

 楚欽垂眸:“頭七過後,就要辦登基大典了,有些事還需提前知會母后。”

 皇后外強中乾地冷言:“你說。”

 楚欽道:“皇祖母要在宮中養老,住著長樂宮。但母后既為太后,住去旁的宮室也不妥,便請母后暫去行宮安養,待寧安宮修成,朕再接母后回來。”

 皇后目光微凝:“你願意尊我為太后?”

 “母后是父皇的妻子,自然是太后。”楚欽頓了頓,“但為了四弟平安,請母后無故莫要回京。朕也會告訴四弟,無旨不得去行宮問安。”

 皇后霍然起身:“你沒殺他?”

 楚欽輕嘖一聲,眼底露出幾許難辨的情緒,無心多作解釋,轉身欲走。

 “老三……”皇后趔趄著上前兩步,楚欽駐足回身,看到她滿目的不敢置信,“你真沒殺他?為甚麼?”

 楚欽凝神,俄而笑了笑:“母后入宮時我不足五歲,小孩子最容易死得無聲無息,但母后沒殺我,為甚麼?”

 皇后被說得一愣,心底漫開茫然。

 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多好的人,自認不殺楚欽只是虛與委蛇,為自己賢后的名聲鋪路。她因而也從未想過有人能念她的好,更沒想過會得到甚麼報答。

 “一報還一報。”楚欽頷首,“只要四弟與蕭家不惹事,我就不會把事情做絕。”

 說罷欠了欠身:“母后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他走出殿門,曲小溪等在外面,他一眼看出她的身影有些不安,笑了聲,迎上去:“怎麼了?”

 “……沒甚麼。”她悻悻。

 她只是等在外面忍不住胡思亂想,怕他管不住那張嘴,說些氣人的話把局面鬧僵。

 他攬住她往外走,邊走邊打了個哈欠:“回去趕緊睡了,困,明天還要早起。”

 她看看他,眨眨眼:“一起睡吧。”

 “哪天沒一起睡?”他脫口而出,下一瞬忽而覺察她的言外之意,摒著笑看她,“哎呀……”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透出再分明不過的打趣,曲小溪雙頰驟紅,熱到自己都覺得燙,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小聲道:“你得有個皇子了。畢竟……畢竟……”

 畢竟是真有皇位要繼承。

 楚欽眼底一顫,轉而低下眼睛,萬千情緒都被掩藏下去。

 “怎麼了?”曲小溪抬眸,他笑了聲,閒閒搖頭:“你有所求,我自當好好滿足你。但皇子這事……你容我想想。”

 曲小溪沒太明白:“想甚麼?”

 “也沒甚麼。”楚欽撇嘴,“就是怕一碗水端不平,委屈了咱們歡歡。嘖,而且孩子多很麻煩的,你看現在就歡歡一個多開心啊。”

 “是啊,是開心。”曲小溪應得有點心不在焉,心下在想——開心又能怎麼辦呢?

 他都繼位了,必然需要皇子承繼皇位。若能讓歡歡當女皇,她當然一百個高興,可這大環境眼瞧著不現實啊。

 她一時出神,忽而身形一晃就叫出聲,楚欽將她抱穩,看她一眼,不大滿意:“抱過多少回了,大驚小怪甚麼?”

 “……這是宮道!”曲小溪在他懷裡蹬腿,“快放我下來。”

 “這是你家。”他不放,蠻橫地在她額上一吻,“在家裡怎麼高興怎麼來。”

 曲小溪不滿:“剛登基就瞎胡鬧,你當心朝臣罵你!”

 “罵唄,怕甚麼。”他渾不在意,“我和自家皇后親近些礙著誰了?他們一個個美妾無數,有臉罵我?當我好欺負?”

 “……”曲小溪不吭聲了,她隱隱覺得,本朝的朝臣們大概很需要適應一下新君的行事風格,最好不要觸他的黴頭。

 他甚麼都好,可怎麼就長了張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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