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惡魔獄是一個沒有光的地方。
這裡充斥著三千世界的極惡之慾, 黑暗、陰煞、混沌、穢惡……匯成極惡穢氣,無處不在,凝聚成這片絕望封閉的空間。
葉落站在黑暗之中, 熟悉的極惡穢氣源源不斷地進入她的身體, 成為她的力量源泉。
她的身體就像一個永遠不會溢滿的容器,最適合納容世間極惡的器具,永遠不會被毀滅, 永生永世只能沉淪在極惡之中。
不得超脫, 不容於世。
正是因為如此,她的存在會打破世間的平衡。
“你是為惡而生的極惡之體。”染青曾經這麼對她說, 神色鄭重,“三千世界, 集惡成河, 你汲取天地極惡穢氣而生, 雖非你所願,卻也是你的宿命。最多百年, 你便無法控制過多的惡,將會被其反噬。”
“一旦反噬,你將無法控制自己。”
“百年是一個週期, 每個百年, 你必須離開一界, 否則世界將因你而毀滅。”
這便是她在每個世界, 都只能停留百年的原因, 百年過去, 不管她願不願意, 都必須離開那些世界。
極惡之體是不死不滅的。
擁有這樣的身體, 她不會死亡也不會消滅, 甚至會為這世間帶來災難。
所以她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不管是世界規則,還是她自己,都明白一旦放任,便是毀滅。為了不毀滅那些世界,她只能離開,規則也只會將她排斥出去,不容許她再停留。
葉落凝望著無法穿透的濃稠的黑暗,回憶著神算後裔染青的話。
染青說,雖她是極惡之體,但這世間有一位神,願意付出一切,只為了讓她擁有一個可以選擇的機會。
他舍了記憶、舍了神性、舍了身份、舍了一切……追隨著她進入三千世界。
所以她是幸運的,幸運地得到了神眷。
熟悉的力量拉扯重新出現,葉落知道是誰在召喚自己,她又看了一眼望不穿黑暗的極惡魔獄,任由那股力量將她拉離這個極惡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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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的、恐怖的氣息倏然降臨,瀰漫整個空間。
天辰書院弟子臉色大變,閔山長等人滿臉不敢置信。
閔山長怒聲道:“你貴為仙尊,竟然如此自私,擅自將極惡魔獄的怪物召喚出來,你——”
崑崙仙山的仙尊,擁有世間最乾淨的琉璃之體,最慈悲的心腸,憐惜弱小,不畏強大。
他代表公正公允,是一位令世人心悅臣服的守界之主。
他不應該有私情,他不應該枉顧這世間安危,將極惡魔獄裡邪惡的怪物召喚出來。
面對他的問詰,昀暘不為所動。
他的神色極為冷淡,不復平日的清潤柔和,反問他們:“甚麼是惡甚麼是善?你們總說她是惡,是怪物,可她做了甚麼呢?難道只因為她要為枉死的親人報仇,便是惡嗎?那你們為自己的利益、目的殺人時,你們又算甚麼?”
“這就是雙標啊!”黑蛟興奮地接了一句,“他們只看到別人的惡,看不到自己的壞,老雙標了!這是葉落說的哦。”
仙尊只是笑了笑,然後毫不猶豫地在手心又劃下一刀,血鮮噴湧而出。
迎神珠貪婪地汲取源源不斷的鮮血,恐怖的氣息向四周橫掃而去,壓制得在場的人都喘不過氣,就算是渡劫境強者,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做甚麼。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恐怖邪惡的氣息越來越濃稠,然後在最深處,剛被他們送走的偽神的身影倏然出現。
偽神周圍邪氣縈繞,紅色的裙子無風自動,那樣的鮮豔明亮,彷彿流淌的鮮血,邪惡又恐怖。
終於,邪惡恐怖的氣息消失,偽神的身影由虛化實,一雙漆黑的眼睛就這麼望過來。
那一瞬間,所有人心臟彷彿都停止跳動,驚懼地看著她。
“落落!”
“葉姑娘!”
葉蘭廷和嚴初顏高興地叫了一聲。
黑蛟晃了晃身體,聲音如雷,“原來你還能被召喚出來,剛才天辰書院的壞老頭還想勸蛟大爺反水呢,但蛟大爺是那種數典忘祖的嗎?當然是拒絕他啦!”
它的兩隻獸瞳骨碌碌地轉著,明顯打著甚麼主意。
聽明白它意思的閔山長差點又被它氣得吐血。
原來剛才黑蛟不是沒有被他說動,而是它本性奸猾,以免有甚麼變故,所以擺出一副正義凜然、不受他蠱惑的模樣,等待著時機。
如果偽神以後都不會出現,那當然好,它就繼續愉快地橫行修仙界,當一條自由自在的蛟龍;如果偽神還能出現,那也沒甚麼,它現在不僅一心一意跟著偽神幹,還為了給她報仇,和天辰書院誓不兩立呢。
反正不管是哪一種結果,蛟大爺都有辦法應對,並不吃虧。
可閔山長他們心裡就不爽啊,哪裡不知道這條惡蛟分明就是拿他們來博取偽神的信任,讓偽神知道它絕無二心。
反正偽神如果不高興,針對的也是天辰書院,和它沒關係。
葉落神色淡淡的,轉頭看向仙尊。
站在人群中、一襲絮白衣袂的男子朝她溫和地笑,“落落,歡迎回來。”
葉落手指動了動,深深地看他一眼,朝嚴初顏說:“靈劍!”
嚴初顏雙眼發亮,趕緊將一柄靈劍遞到她手裡,然後興奮地拉著容翼退到一旁,眼睛睜得老大,生怕自己錯過甚麼精彩的畫面。
接下來確實很精彩。
突然間從地底冒出數個幽靈般的身影,他們丟擲一張染滿鮮血的卷軸,濃郁的血腥味盪開,整個世界風雲驟變。
“是血獄卷軸,據說封印著這世間極惡地獄血怪。”黑蛟是個見多識廣的,馬上大嘴巴地為他們解說。
那幾個幽靈般的身影是鬼修,亦是天辰書院的弟子。
天辰書院招收弟子素來不拘一格,據聞也有一些鬼修,只是鬼修與人修、異族不同,他們擅隱匿,很少會在世人面前出現。
由鬼修持著血獄卷軸這等邪器最適合不過。
閔山長和三個渡劫境迅速地站在血獄卷軸四個角落,以精血驅使它。
血光沖天而起,籠罩著整座仙山,所有人都有種身在鮮血地獄之中的錯覺,血怪橫行,耳邊彷彿有無數的怪物嘶嚎,痛苦不已。
這血獄卷軸原為世間十大邪器之一,是天辰書院的收藏,因其過於邪惡,一直鎮壓在書院最深處。
而現在,為了對付偽神,他們竟然將之祭出來。
仙尊朝前一步,純淨的靈力向四周鋪散,形成一個屏障,擋住了那邪惡的血光。
其他人見狀,趕緊跑到仙尊身邊,甚至還有很多天辰書院的弟子,爭先恐後地擠過來。
這血光攫取的是鮮血地獄裡的一縷鮮血,不是人間之物,一旦在人間啟動,所過之處,讓人間宛若墮入鮮血地獄,就算是修士也無法承受得住它的侵蝕。
閔山長等人驅動著血獄卷軸朝著葉落而去。
此時天地遼闊無際,只有葉落站在那裡,她望著疾飛而來的血獄卷軸,它撕開了一扇地獄之門,無數的怪物從那地獄之門探頭,邪惡貪婪地望著她,欲將她拖進血獄之中。
一股強大的力量朝她而來。
葉落緩緩地提起劍,一劍斬下。
劍光霜寒,破開了空間,血獄之門探頭的怪物瞬間化成齏粉,消失在血獄入口,連帶著血獄也震盪不休,裡面的鮮血欲要傾倒而出。
閔山長等人苦苦地支撐著血獄卷軸,額頭的青筋鼓脹著。
能將四個渡劫境修士逼至此,也是曠古難見,葉落算是迄今第一人。
其他人看著這一幕,雖懼怕無比,卻難掩震撼,現在這種級別的鬥法,已經不是他們能看的,要不是仙尊以靈力護著他們,只怕他們已經被捲入那血獄之中,魂飛魄散。
黑蛟聰明地飛到另一邊,嗷嗷地叫著葉落打他丫的,非常聒噪。
其他人亦已經退到千米之外。
比起閔山長等人的勉力支撐,葉落看起來依然遊刃有餘,她朝前邁出一步,再次劈下一劍。
這一劍比第一劍的威力更甚,不僅血獄消失,連血獄卷軸上都佈滿裂痕。
噗——噗——噗——
主持血獄卷軸的四人噴出一口血,往後倒飛出去。
血獄卷軸也在世人的注目中,嘭的一聲化作無數的碎片,如同飄絮般四處飛灑。
傳說中邪惡的十大邪器,便這麼毀滅了。
葉落卻沒有停手,一劍朝著天辰書院的閔山長劈過去。
“不——”
閔山長轉身就逃,甚至撕開空間,想從空間遁走,可惜他撕開的空間還來不及閉合,就被劍氣再次撕裂,劍氣縱橫千條,寒光湛湛,輕易便將空間裡還未逃走的閔山長撕成碎片,一潑鮮血拋灑在焦黑的地面上。
堂堂渡劫修士,便這麼被殺了,連魂魄皆不存,一併被絞殺在空間裡。
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特別是那些天辰書院的弟子,彷彿不敢相信他們的山長就這麼死了?
閔山長是天辰書院中修為最高的,已是渡劫境後期,所以他才有資本同仙尊平起平坐,與偽神叫板。可沒想到,這樣的閔山長,最終仍是敵不過一劍。
這時,葉落的目光落到天辰書院天地玄黃四院的長老身上。
除了玄清外,其他長老已經後悔,後悔不應該摻和進這事,如果他們知道偽神如此可怕,一定不會答應山長的計劃。
玄清臉色蒼白,他的嘴巴動了動,正想說甚麼,便見葉落再次出劍。
這一劍是朝著他身邊的黃院長老而去。
黃院長老在不甘的尖嚎中,步上閔山長的後塵,同樣屍骨無存、魂魄消失。
接著是天院長老,他沒有骨氣地求饒:“葉仙子,葉姑娘,請您放過我,我只是聽從山長的吩咐,並不想與您為敵!葉姑娘,只要您能放過我,我日後為您做牛做馬,絕對不二話……”
天辰書院弟子看著這一幕,嘴巴蠕動著,聲音像梗在喉嚨之中。
葉落仍是提起劍,天院長老同樣步上閔山長、黃院長老的後塵。
正當大家以為她會繼續開殺,將天辰書院五個渡劫境都滅掉時,她卻停下來,拖著劍一步一步地朝著玄院長老玄清而去。
玄清剛才驅使血獄卷軸受了重傷,委頓在地,看著她一步步走來,突然笑了下。
“偽神果然舉世無敵,卻不知這樣的惡,可否容於世?”他神色平淡,彷彿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失敗,甚至還有心情說些有的沒的,“仙尊,難道你不怕嗎?”
昀暘伸手一揮,收起靈力屏障,沒有回答他的話。
玄清又笑了聲,並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的目光掃向眾人,掠過葉蘭廷時,說道:“你們想不想知道為何幽冥殿挑中柳家為蠱鬼飼養之地?”
葉蘭廷咬緊牙根。
葉落走到他面前,一劍朝他的心口捅過去,平淡地說:“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閉嘴!”
抽出劍後,她一掌朝他的丹田拍過去,將一個渡劫境輕鬆地廢了。
眼看著玄清被廢掉,就在眾人以為她最後要對地院長老出手時,她卻已經收了劍。
“落落!”昀暘喚了一聲,朝她走過去。
葉落抬頭看著她,她的臉龐沾了一滴血漬,襯得那膚色越發的蒼白,又增添一分邪惡的明豔。
他用手帕幫她將臉上的血漬擦掉,然後毫不遲疑地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裡。
他用力地擁著她,彷彿擁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寶貝。
葉落沒作聲,默默地靠在他懷裡。
其他人不敢打擾他們,甚至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這邊現世安穩,那邊又打起來。
黑蛟囂張地大笑著,龐大的身軀在天辰書院內四處亂轉,所過之處,精緻的亭臺樓閣、奇花異草,恢弘大殿,皆化為一片廢墟。
它玩得不亦樂乎,要是有天辰書院的弟子前來阻止,一尾巴將人抽飛。
葉蘭廷亦直接攻向天辰書院的鬼修,猶在記恨他們祭出血獄卷軸對付他妹妹,連帶著妹妹被封印的氣都一併發洩出來。
這一人一蛟的破壞力非常大,卻沒有人能阻止。
今日這一戰,天辰書院五個渡劫境大能,死了三個,廢掉一個,剩下的地院長老雖然完好無損,卻像是被嚇破了膽。
葉落沒有動地院長老。
至於為何沒動他,也很好理解,因為地院長老沒有摻和這些事,也不贊同對付偽神,在閔山長他們祭出血獄卷軸時,只有他沒動手。
他選擇袖手旁觀。
既然當時他選擇袖手旁觀,那麼現在他只能繼續袖手旁觀,否則葉落不介意一劍滅了他。
正是明白這點,所以看到黑蛟肆意毀掉天辰書院他不敢阻止,也不敢阻止葉蘭廷對鬼修弟子出手。
三萬年前,天辰書院建立。
它的宗旨是有教無類,給予天下修士一個修行機會。
三萬年過去,這個書院已不是最初的模樣,它更像是野心者的權柄,亦是強者手中排除異己的利器。
如今,這座書院終於倒下。
從此這世間再無天辰書院。
天辰書院雖可重建,想來應該無人敢再建立這樣一個書院,至少近萬年內,天辰書院的教訓會讓所有的修士銘記於心。
葉落他們離開了仙山,並帶走被廢掉的玄清。
靈舟離開仙山時,嚴初顏轉頭看了一眼,發現來時宛若仙靈之地的仙山,此時裂開一條深深的縫隙,就像破了個大洞,遠觀時更加明顯。
仙山仍是那座仙山,屹立於森羅海之上,卻又不再是世人心目中神聖凜然的仙山。
它破了一個大洞,成為一個有漏洞的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