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如雪和安夫人坐在茶室裡喝茶。
茶室的落地窗對著庭院, 昨晚下了場雪，厚厚的雪花覆蓋庭院，葉落向管家要了一把鏟子去剷雪, 然後開始推雪人。
推雪人這種事，她從小到大沒玩過, 因為她以前沒有時間玩。
現在不用為生活奔波忙碌, 自然是有時間。
安城閒得無聊，也跟著去了。
還有寧恬沁，她站在一旁，羨慕又委屈地看著這一幕，一直看著安城, 希望安城能叫她一起。可惜安城現在滿腦子都是葉落這個靈感繆斯，糾纏著讓她答應給他拍攝，為了讓她答應，還幫她推雪人，哪裡會注意到她。
“蘇昀航要是知道我和你一起堆雪人，他一定會羨慕死的。”
安城嘿嘿地笑著, 趁機給葉落拍了幾張正在推雪人的照片, 然後發給蘇昀航, 讓他羨慕個夠。
葉落沒搭理他，眼角餘光瞄到孤伶伶站在廊下黯然神傷的寧恬沁，說道：“你的小青梅在看你呢, 等你叫她一起堆雪人。”
她一眼就看出寧恬沁的心思。
寧恬沁幾乎將自己對安城的喜歡擺在明面上, 只要用點心都能看出來。
安城莫名地打了個哆嗦, “你別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我和她真沒甚麼。”
葉落冷漠地說：“不用告訴我, 你和她就算有甚麼, 我也不會在意。”
安城看了看她，確認她真的不在意，不由有些稀奇，“我還以為，你會很討厭她，不希望她好過呢。”
“我是啊！”葉落坦然點頭，“但我也不至於會對她做甚麼，只要她不來招惹我就行。”
安城有些迷糊，不太明白她是怎麼想的。
寧恬沁佔據了她十六年的人生，她就算恨寧恬沁也是正常的，可她的反應怎麼如此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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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裡，安夫人看到寧恬沁的表情，有些尷尬。
曾經不知道寧恬沁的身份時，她是想過讓兒子將來娶寧恬沁，只因為寧恬沁是好友的女兒，有蔣如雪這樣的媽，寧恬沁自然也是好的。
可惜兒子一直表示不喜歡，也不能勉強他。
現在有些慶幸，幸好兒子不喜歡。
她對寧恬沁的身世其實沒甚麼想法，只要人能立得住，是個好的，兒子喜歡就行，她不去做那個惡婆婆，去折騰甚麼門當戶對。
可如果是寧恬沁嘛……
以前寧恬沁是寧家的小公主，不管她是嬌縱還是委屈，都有人哄著、寵著。
現在知道她原來是抱錯的，總是露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就讓人心裡頭有些那啥了，特別是她還用這種委屈的眼神看著她兒子，安夫人心裡難免有些膩歪。
只要知道兩個被抱錯的孩子成長的環境，都會比較憐惜過得慘的那個。
那麼慘的葉落都沒覺得委屈呢，她一個被寵著長大、從來沒有受過委屈的豪門大小姐，現在有甚麼資格去委屈？
安夫人是個爽利人，很是不喜寧恬沁這副拎不清的模樣。
難道她不知道，自己並沒有資格委屈？而且自己這副樣子，會讓養父母很為難嗎？甚至有些拎不清的，還會怪罪到葉落身上，以為葉落回來後怎麼欺負她了。
安夫人暗暗搖頭，轉而問：“如雪，你們打算甚麼時候公開落落的身份？”
蔣如雪臉上露出笑容，“落落是在臘八那天出生的，我和浩澤商量過，打算在那天為她和恬沁舉辦生日宴會，公佈落落的身份。”
“那恬沁呢？”安夫人問，心知如果寧恬沁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對她肯定有影響。
蔣如雪嘆氣，“雖然恬沁可能會難受，但我不可能為她委屈落落，這本來就是落落應得的。”
“你知道就好！”安夫人道，“作為一個外人，我說句公道話，就算你們再捨不得恬沁，可是落落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她代替一個沒血緣的人受這麼多苦，你們也不能因為恬沁忽略她。其實更好的結果是各歸各位……”
沒道理葉落代寧恬沁受那麼多苦，葉落回來後，寧恬沁仍是能好好地做她的寧家大小姐。
公開是必然的，這是給葉落一個交待。
“我們捨不得恬沁，不想讓她離開。”蔣如雪低聲說，“就算葉家那對夫妻沒有進去，我們也不會讓恬沁回葉家的。”
那對人渣畜生，根本不配當父母。
安夫人：“那也只能養著了。”
她心裡嘆息，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其實寧家留下寧恬沁，是對葉落的一種傷害，特別是還將兩個孩子養在一起，讓她們日日相對。縱使葉落平時不住在這邊，可是週六週末回來，看到寧恬沁時，只怕她心裡也不舒服吧？
安夫人委婉地提道：“你們如果不想兩個孩子都失去，還是好好處理罷。”
蔣如雪明白她的意思，面露苦笑。
其實將兩個孩子放在一起養，確實是他們奢求，不管是對親生女兒還是養女，都不好。
親生女兒葉落看到寧恬沁時，會不會怨恨寧恬沁搶了她的人生，佔據她的身份位置？更何況，寧恬沁和虐待她的陳美芳長得那麼像，葉落會不會將對葉覺海夫妻的恨遷怒到寧恬沁身上？
在養女寧恬沁看來，突然從寧家的女兒變成抱錯的假千金，對她也是一種傷害，心裡不是不委屈的，甚至還因為父母更偏疼葉落傷心失意，直接病倒了。
兩個孩子明面上沒說甚麼，其實都有點王不能見王的意味。
蔣如雪不禁看向茶室外，看到葉落和安城在堆雪人，寧恬沁滿臉委屈地站在旁邊，沒人叫她，她就不敢過去……
她微微閉了下眼睛，疲憊地說：“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才好。”
“我們希望兩個孩子都留在身邊，我們想補償落落，也捨不得送走恬沁，所以我們自私地將兩個孩子都留下，希望她們能好好相處……但我們知道，其實這是錯誤的。”
安夫人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十分心疼她。
父母也是人，會有私心和無奈，就算已經儘量地安排，仍是無法做到兩全齊美。
總要傷害到某一個。
可兩個都捨不得時，他們能怎麼辦？
“我們明知道留下恬沁，可能是對落落的一種傷害，仍是將她留下來。”蔣如雪輕聲說，“我們想著，只要落落不說，就先這樣吧。”
這是一種自私的逃避心態。
安夫人嘆息，只能道：“我看落落是個孝順孩子，知道你們捨不得，所以她沒有說甚麼。”
“是啊。”蔣如雪苦笑道，“是她在遷就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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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蔣如雪突然說：“很快就要到臘月，到時候就是落落和恬沁的生日，我和你們爸爸商量，今年給落落和恬沁舉辦生日宴，順便公佈落落的身份。”
寧恬沁臉色倏地變了，咬住嘴唇。
寧家想在生日宴上將葉落這真千金介紹給外界，屆時自己這假千金會被世人所知，成為這個圈子的笑話。
她想請爸媽不要這麼做，不要讓外界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給自己留些面子……
可是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媽！”寧臨軒忍無可忍，“你要公佈她的身份，那恬沁呢，到時候你們怎麼介紹？”
他憐惜地看著寧恬沁蒼白的臉，知道她害怕甚麼，再看葉落那無動於衷的冷漠反應，越發的惱怒。
甯浩澤道：“如實公佈！落落是我們的女兒，我們必須要為她正名。”
沒有在葉落回寧家時第一時間公佈，只是沒找到好時機。
生日宴是個好機會。
“如果你們向外界公佈，屆時恬沁要如何立足？你們難道不知道這事對她的傷害有多大嗎？”寧臨軒氣憤地說。
甯浩澤：“我們會向外界宣佈，恬沁仍是咱們家的孩子！”
“可他們只要看到恬沁，就會覺得她是個鳩戰鵲巢的假千金，她將會面臨無數的嘲笑，你們難道就忍心？”
面對寧臨軒的質問，寧家人都有些沉默。
他們對寧恬沁的感情很深，可也不能為了她，一直瞞著葉落的存在，連為她正名都不能。
寧臨海心裡嘆了口氣，“臨軒，那你說該怎麼辦？”
寧臨軒很快就想到一個主意，“就說當初媽媽懷的是雙胞胎，因為某些緣故，葉落在外面養大的，最近才接回寧家……”
寧恬沁雙眼發亮。
她覺得這個主意好，這樣就不會有人因為她不是寧家人瞧不起她、嘲笑她。
蔣如雪忍不住皺眉，甯浩澤和寧臨海都沒甚麼表情，因為他們沒有忽略葉落的反應。
寧臨軒還在期盼地看著他們，“你們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甯浩澤夫妻沒有說話，因為他們正在看葉落，接著寧臨海、寧臨軒，連寧恬沁也忐忑地看過來。
面對眾人的注目，葉落平靜地開口：“你說讓寧恬沁和我成為雙胞胎？”
雙胞胎三個字，她故意咬重音，聽起來陰陽怪氣的。
寧臨軒忍住心裡的不舒服，“是啊，恬沁在我們家生活了十幾年，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已經融入寧家，就像我們的親人。你就當自己多一個雙胞胎姐妹，對外這麼說，恬沁就不用被嘲笑是假千金……啊——”
一道黑影從耳邊擦過，寧臨軒嚇得驚喘一聲，發現葉落朝自己扔了個大湯匙過來。
金屬湯匙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幹甚麼？”寧臨軒氣憤道，“好端端的幹嘛拿東西砸人？”
葉落面無表情地說：“我只是想讓你醒醒腦，省得說一些令人噁心的話。”不等他反駁，她繼續說，“你說她和我是雙胞胎，也不看看她是甚麼樣，她哪裡和我長得像？”
“也、也可以是異卵雙胞胎……”
“這個異可真是異到地心！你以為別人都像你這麼傻的，說是異卵雙胞胎，外面的人就真相信？就算是異卵雙胞胎，哪裡有一個長得像媽媽一樣漂亮，一個平平無奇，不知道像誰的？”
葉落不留情地奚落，同時也奚落到寧恬沁。
寧恬沁又有一種被羞辱到的羞憤，說到底，葉落其實就是覺得她長得像陳美芳，上不得檯面。
她心裡委屈，長相是父母遺傳的，長成這樣又不是她的錯。
看寧臨軒被葉落懟得張口結舌，旁邊的三位寧家人也算是明白了。
葉落不同意這主意。
雖然她從來都沒有對寧恬沁發表甚麼意見，甚至沒有惡語相向，但她也從來不掩飾自己對寧恬沁的無視和冷漠。沒有意見，不代表她就坦然地接受寧恬沁的存在，接受這個曾經佔據她十幾年人生的人。
最後，甯浩澤發話，表明會在生日宴時，向外界公開兩人抱錯的真相。
葉臨軒又氣又急，知道無法阻止父母的決定，只能拿寧家的臉面說事。
“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寧家的孩子抱錯，你們應該知道這種豪門狗血的事會引來外界多少猜測和嘲笑，你們難道就看著咱們寧家被人笑話？”
“笑就笑吧，不能因為害怕被人笑，就一直將真相藏著掖著，對落落不公平。”
“那對恬沁就公平？”寧臨軒像頭憤怒的公牛。
“夠了！”蔣如雪終於忍無可忍，氣得站起身，“要說公平，對落落從來就沒有公平過！恬沁被我們寵愛著長大，要甚麼有甚麼，像金貴的小公主！可是落落呢？她被虐待長大，小小年紀就要努力地打工養活自己……到底對誰不公平啊——”
說到最後，蔣如雪崩潰了，眼淚流下來，突然整個人往後翻倒。
坐在她身邊的葉落眼疾手快地接住她。
甯浩澤趕緊過去，臉色大變，急促地說：“落落，快將你媽媽抱回房。”然後又吩咐大兒子打電話叫私人醫生。
寧臨海打完電話，看了坐在那裡的寧臨軒一眼，冷冷地說：“你現在滿意了吧？”
話落跟著上樓。
寧臨軒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許久，他喃喃地說：“我不是故意的……”
“二哥……”寧恬沁不安地叫他一聲。
寧臨軒看向她，臉色很不好，正要說甚麼，突然衣襟一緊，他下意識要扭頭，一隻拳頭朝他的眼窩搗了過來。
“嗷——”
寧家的傭人聽到動靜，跑出來察看，目瞪口呆地看著纖細美麗的少女按著寧臨軒一狠揍。
寧軒臨如同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只能被動地捱揍，痛得嗷嗷大叫，嚇壞了所有人，也讓他們一時間忘記去分開他們。
寧恬沁尖叫起來，“你們別打了！”
看到葉落揍人的兇狠，她嚇得不敢靠近，只能在場外徒勞地叫著。
還是寧臨海聽到動靜跑下來，看到親生妹妹將親生的弟弟按在地上打……這到底是甚麼事啊？
他趕緊過去拉住葉落，“落落，別打了。”
葉落順勢放開寧臨軒，起身時還踹他一腳，“以後不會說話，我教你說。”
寧臨軒：“嗷——”
寧臨海將兇殘的少女拉到一旁，遞給她一杯水，無奈地說：“落落，你怎麼動手打他？”
他倒是沒有怪她動手打人，雖然相處的時間不多，但他看過她的資料，知道這個妹妹很少會主動打人，都是別人惹到她才會打，證明她並不是像葉覺海夫妻以為的那樣，有甚麼狂躁症。
就算有狂躁症，也是被逼出來的。
葉落面無表情地說：“他不會說話，氣暈媽媽。”
寧臨海怔了怔，然後摸摸她的腦袋，說道：“你做得對，臨軒確實欠打，這次他氣暈媽媽，就算你不動手，爸爸也會家法伺候他。”
旁邊躬著身體緩解疼痛的寧臨軒簡直聽呆了。
這是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