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深處的高臺之上, 光影交替之處。
一個高大威儀的身影端坐於光影之處的神座上,祂是安靜的, 卻無法令人忽略祂的存在, 並在祂默默地俯視時,心生臣服。
在場的異族都有一種頂禮膜拜的衝動。
妖王的下屬們和容翼已經恭敬地拜了下去。
上古時期,雲夢澤誕生三位異族之神, 祂們鎮守雲夢澤三個方位,庇護雲夢澤的生靈,是所有異族的信仰和希望。
曾經異族以為, 巫神是巫族人的神, 只有巫族才會信仰祂、跪拜祂,祂賜予巫族自保的巫力。
直到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 原來巫神並不僅僅是巫族的神,只要是異族, 都可以信仰祂,得到祂的庇護。
羅合妖王目光深邃地凝望著高臺上的巫神。
對於神明而言,此舉是大逆不道的, 縱使他是渡劫境的強者,在這些凌駕於渡劫境之上的神明面前其實並不算甚麼。
“巫神。”他緩緩地開口, “您為何……”
他有很多話想問, 關於雲夢澤當年消失的原因, 然而在巫神的目光俯望而來時, 所有的語言突然就消失。
不能問!不可問!不必問!
巫神依然是安靜的, 祂的身影在光影交接之處若明若暗, 教人無法瞧清楚祂的真容。
明明他們在祀神祭的三天裡, 曾經見過三位神立於霞光如織的祀神臺上, 為萬眾異族賜福,然而此時,他們卻發現突然好像都記不清三位異族之神長甚麼模樣。
神明不可直視。
在場的人好像都受到了影響,除了葉落和仙尊昀暘。
葉落開口:“巫神,當年雲夢澤發生甚麼事?為何關閉了?”
很好,依然是簡單直白的開門見山,非常有葉落的個人特色,不說那群礙於某種規則無法開口的異族跪了,連沒有受到那麼多束縛的人族都有點想跪。
將自己變成小小的一條盤在葉蘭廷手腕上的黑蛟都忍不住想吐槽的慾望。
“葉落,你別問得這麼直白好不好?萬一祂不能回答,或者……”惱羞成怒,只怕他們要被趕出去。
神明不可冒犯,這是眾所周知的,縱使巫神並非真正的神明,也是這方天地實力已經達到頂級的強者,還是別在人家的地盤太囂張才好。
葉落給了黑蛟一眼,不覺得自己這問題有甚麼不對。
既然見到巫神,不是應該問個清楚嗎?
異族礙於規則不能開口,他們又沒那規則束縛,想問就問。
幸好,眾人的擔心並沒有發生,巫神沒有惱羞成怒將他們丟出去。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巫神的視線從他們身上滑過,那種有若實質般的注視,讓他們不覺身體緊繃,雖然感覺不到危險,卻又莫名地難以直視。
巫神說:“你們是誤入時間的旅人!”
這是他們第一次清楚地聽到巫神的聲音,蘊含著某種無法抗拒的神性,雖然祂們並非神,卻已擁有一絲神祇才有的神性。
這種神性,是信仰帶來的。
由此可見當年三位異族之神在雲夢澤異族心中的地位,甚至可以說祂們是因信仰成神。
眾人對巫神的話都有些茫然,羅合妖王遲疑地說:“所以,其實我們所見所聞並非幻境?”
“不是。”巫神的聲音不疾不徐,“這是被拋棄在雲夢澤中的某個時間段,你們恰好誤入其間。”祂望向神殿之外,目光悠遠,“原來雲夢澤最後關閉了嗎?”
聞言,眾人便知道,這個巫神是在某個時間段裡出現的,祂也不一定知道雲夢澤關閉的原因。
巫神說:“吾亦不知雲夢澤為何關閉,不過大概知曉些原因。”
“是甚麼?”羅合妖王緊張地問。
巫神沒有再開口,只是輕輕地揮袖。
眼前的大殿訇然破碎,在場的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等他們定睛看過去,突然發現周圍的環境變了。
前方黃沙漫漫,黃沙之中隨處可見異族的屍骸,很多都是他們熟悉的異族,有形如狼的巨大屍骸,也有比尋常異族要高大的巖山族屍骸,還有巫族……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死氣。
一陣風吹過,掀起漫漫沙塵,漸漸地將那些屍骸淹沒。
這是哪裡?
“難道巫神又將我們送到了某個時間段?”葉蘭廷喃喃地猜測。
黑蛟從他手腕滑下來,落地變成一條巨蛟,“看這裡的環境,應該是戰場。”
一聽戰場,眾人不可避免地想到人族和異族的衝突,殊死搏鬥,恨不得將對方殺死,屍橫遍野的場景。
“這裡沒有人族的屍骨。”仙尊聲音清和。
羅合妖王閉了閉眼,“那就是異族的戰場。”
當年到底發生甚麼事?異族為何會爆發戰爭?雲夢澤為何會關閉?難道是因為這場戰爭,就連三位異族之神都無法阻止,最後只能無奈關閉雲夢澤?
染青扯著他的袖子,冷靜地說:“既然巫神將我們送到這裡,應該是想讓我們自己去尋找答案,走吧。”
羅合妖王輕應一聲。
在場的異族都有些近鄉情怯的心情,他們不太敢去尋找答案,人族就沒甚麼顧慮,反而一個個興致勃勃的。
事不關己,才能將之當成一種探秘遊戲。
這片戰場很大,他們御劍飛行很久,一路上遍佈無數的屍骸。
終於,他們看到破隕的城邦。
“這裡……有些熟悉。”嚴初顏喃喃地說,打量這座已經沒有人跡的城邦。
房屋倒塌,有些甚至只剩下地基,地上殘留著乾枯的血漬,從血漬的範圍可知,當初這裡應該是發生大屠殺,除了街道上散落的屍骸外,屋子裡還有很多屍骸。
“當然熟悉啦,這裡不就是咱們進入雲夢澤時遇到的城鎮嗎?”黑蛟眼睛很利,“你們看那邊尖頂的房子,是鎮裡最高的。”
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眾人看到倒了一半的房子。
眾人都驚在原地,無法相信前一刻還是盛世的雲夢澤,現在已經是一片荒蕪,屍骸遍野。
是甚麼樣的原因,能導致如仙境般的雲夢澤變成此等破敗荒涼?
又是甚麼原因,讓被三名異族之神庇護的雲夢澤的異族慘死?
當年到底發生甚麼事?
葉落若有所悟,說道:“去蒼山看看。”
他們和鎮裡參加祀神祭的異族一起前往蒼山,還記得去那邊的路,只是當他們上路時,仍是不免有些懷疑。
“這裡真的是雲夢澤嗎?”嚴初顏說,“咱們先前經過這條路時,下面可是繁花似錦,還有白鹿出現,可是很漂亮的。”
可現在,山林間光突突的,放眼望去一片焦黑的荒土,熱風吹來,帶來遠方的死氣。
那群下屬們已經忍不住嗚嗚嗚地哭起來。
“哭個屁啊!”羅合妖王暴躁地罵,“剛才要哭,現在也哭,你們怎麼就那麼多水呢?”
下屬抹著淚,“不一樣,先前我們哭,是一種心酸喜悅,現在哭是痛苦絕望……不是我們哭,是雲夢澤在哭。”
羅合妖王不禁沉默。
來到蒼山,當看到不復記憶中的蒼山,曉是已經有所準備,仍是被蒼山的情況嚇一跳。
蒼山是舉辦祀神祭的地方,是異族心目中的神山,聽說有神僕仔細打理照料,它比其他地方都要莊嚴肅穆,也更加美麗如畫。
然而此時的蒼山籠罩在一片黑霧之中。
黑霧湧動,有咆哮的怪物穿行其間,山頂上電閃雷鳴,時不時有來勢洶洶的天雷劈下來,不知劈到甚麼東西,一陣可怕的嚎叫響徹蒼山,聽得外面的人不禁跟著一抖。
有下屬問:“山、山頂上在劈甚麼?”
無人能回答,因為沒人知道。
葉落想了想,說道:“進去看看。”
這話引來眾人的側目,眼神很直白,這麼危險的地方,真的能進去嗎?
“落落!”葉蘭廷滿頭大汗,“不要過去,會被劈的。”
天雷克邪,他們兄妹倆一個是偽神一個是半人半鬼,在天雷看來就是邪惡的怪物,不劈他們劈誰?
葉落安撫他,“放心吧,它要劈我,我就趕緊跑。”
這不是跑不跑的問題,而且到時候也跑不過天雷吧?
葉蘭廷當然不能讓妹妹去冒險,他飛快地看了眼在場的人,“讓羅合妖王去罷,反正這裡是異族的地盤,他比你更適合,劈死了也有異族之神庇護他。”
羅合妖王:“……”你這小怪物說誰呢?
“夫君,您就去罷。”染青溫溫柔柔地說,“這裡就屬你最適合,你不是想知道雲夢澤關閉的原因嗎?去罷。”
羅合妖王沒想到妻子一點都不心疼他,還讓他去送死,心都要碎了。
他捂著胸,“青青,你難道不怕為夫出事?為夫要是隕落,你就成寡婦了。”
不等染青開口,旁邊的下屬拍著胸脯保證:“陛下放心,您若是隕落,我們會負責為夫人找好下一家,找個能照顧她的夫君!其實其他妖王也對咱們夫人有點興趣……”
“滾你孃的!”羅合妖王破口大罵,“你們是不是他們派來的細作?竟然敢撬老子的牆腳!青青,你別聽他們的,那些妖王是覬覦你的美貌,對你不是真心的,你千萬別聽他們胡說,他們可不是良人。”
染青敷衍地應一聲,催促道:“行了,去吧。”
羅合妖王朝夫人擠出溫柔的笑容,轉頭兇狠地瞪著幾個下屬,膽敢給他媳婦兒介紹下一家,弄死他們。
眾人被羅合妖王弄得有點那啥。
堂堂妖王,黏黏糊糊的,實在讓人幻滅。
連葉落都忍不住多看妖王幾眼,然後被仙尊無奈地轉回頭,問道:“你看甚麼?”
葉落想了想,“羅合妖王乃真性情。”
仙尊深吸口氣,將她摟到懷裡,“其實我也可以的。”只要她喜歡,他也可以向她表達愛意,不就是直白點、不要臉點嘛。
葉落想像了下他像羅合妖王那樣拉著自己的手噁心吧啦地撒嬌,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算了,你這樣很好!”她堅定地說,“貓貓也很好。”
仙尊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或許他應該改變一下以往的行事方式。
最後,羅合妖王懷著媳婦兒怎麼對我如此冷淡的淡淡憂傷進入蒼山。
眾人緊盯著蒼山,因蒼山上的黑霧過於濃郁,人一進去便沒了蹤影,也不知道羅合妖王在裡面怎麼樣,只能從蒼山上傳來的動靜判斷。
目前還算安靜。
容翼突然說:“蒼山上的黑霧,和棲風山是不是很相似?”
在場眾人一愣,特別是葉蘭廷,臉色越發的蒼白,聲音發沉,“你是說,蒼山現在也是一片死地?”
容翼見他雙眼死死地盯著自己,趕緊道:“我只是猜測……”
其實也有不同的。
自從柳家被滅門後,棲風山變成死地,死氣蔓延,而蒼山雖然也籠罩在一片黑霧中,卻能感覺到它還有生機,並未像棲風山那般形成死地。
這也是他們一時間沒將蒼山和棲風山的情況聯絡起來的原因。
葉落指著山頂說:“可能是因為山頂的天雷。”
天雷降臨,一直在劈著甚麼,能引得天雷降下,也不知道山頂的東西做了甚麼罪大惡極之事,連上天都降下懲罰。
正因為有天雷降下,是以蒼山還保留著幾分生機。
眼前的一切彷彿籠罩在一片迷霧,所有的線索如同一團亂麻,無法將頭和尾捋順。
他們進入雲夢澤是為了尋找幽冥殿的殿主,然而人沒找到,卻無意中闖入雲夢澤的某個時間段,見到當年庇護雲夢澤的三位異族之神,然後被巫神再次送到另一個時間段。
第一個時間段是雲夢澤的盛世,第二個時間段,應該是雲夢澤發生鉅變之時。
就在眾人思索時,突然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鳴聲響起,眾人看過去,發現蒼山頂上降下的天雷由一道變成數道,齊刷刷地轟向山頂。
下屬們顫抖地說:“不、不會是咱們妖王陛下被雷劈了吧?”
“難道陛下真的被劈沒了?”
“那咱們要給夫人找下一家嗎?”
“等確定陛下沒了,就找吧……”
…………
在場的人紛紛側目,羅合妖王到底是怎麼收下屬的,竟然收了這麼一些逗比。
嚴初顏看看那群憂心忡忡地為妖王擔心的下屬,又看看容翼,突然問:“你們異族原來這麼……”她實在不知道怎麼形容,最後只道,“將來你要是沒了,我是不是也要快點找下一家?”
容翼:“……別胡說!”
嚴初顏黑白分明的眼睛瞅著他,妖王的下屬都向他們證明了,哪裡胡說?
容翼無奈道:“他們可能腦子有問題。”
心裡不禁同情羅合妖王,這作的是甚麼孽啊,怪不得外界傳他脾氣不好呢,原來是被這群下屬氣的。
“挺好的。”葉蘭廷扭頭,對妹妹說,“落落,如果以後……大哥也會幫你找下一家。”
仙尊:“……大哥,你是不是看我不順眼?”
“怎麼會?”葉蘭廷虛假地笑,“我只是關心落落。”
葉落淡定地說:“大哥放心吧,昀暘命很硬的,誰都可能死,就他不會。”每個世界,昀暘都會好好地活到最後,她離開時,他還活蹦亂跳,最後和她一起離開。
葉蘭廷:“……”
一群人差點忘記羅合妖王還在蒼山裡,徑自聊得高興。
只有染青不為所動,一雙美目凝望著蒼山,聽著那轟隆隆的聲音,黑眸裡倒映著連續劈下的天雷。
天雷劈了好一會兒。
接著就見一道身影從蒼山頂上疾飛而去,狼狽萬分地朝這邊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