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警方正在調查墓心,他就焦慮不安,時不時神智恍惚,已經連著幾天以出外勤的名義待在洛城的各家書店裡。
這本來不是甚麼異常的舉動,出版社員工本就該與書店保持良好的關係,經手的書上市後,責任編輯更是會泡在書店,一來觀察銷售情況,一來給書店一定的壓力,爭取將自家的書擺在最顯眼的展臺上。
但劉志qiáng早就是心雲出版社的骨gān,又是“謎”工作室的主任,這種外勤按理說不用他出,過去他也不常去書店走動。
事有反常,必有可疑。
明恕兩次到心雲出版社,兩次都恰逢劉志qiáng出外勤。上次明恕還有別的事要忙,只能草草放過,而這次本就是奔著劉志qiáng而來,就是等,也要把人等到。
警察頻繁前來,員工們多少有些緊張,又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思,有的人甚至已經開始幸災樂禍——出版社下半年要裁減基層人員,警察短時間來了好幾次,一定是某位或者某幾位編輯負責的書出問題了,同事“翻車”,那自己正好坐穩位置。
明恕在“謎”工作室轉了一圈,和幾位年輕員工聊了聊劉志qiáng。
他們忐忑地打著官腔,沒有一人敢說頂頭上司的不是。
明恕看看時間,敲了敲工作室副主任孫莎的辦公室門。
孫莎比劉志qiáng年紀還大一些,已經四十多歲了,圓臉盤,黑眼圈明顯,整個人顯得異常疲憊。
見明恕坐在自己面前,她沉重的眼皮撩了撩,侷促地站起來,取了個紙杯,“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明恕視線未從她臉上挪開,聲音略冷,“我不喝白水。”
孫莎已經站在飲水機邊,聞言尷尬地一頓,“這……這樣啊。”
明恕下巴向辦公桌對面的位置指了指,“劉志qiáng不在,有些問題我暫時只能問你。”
辦公室裡冷氣充足,孫莎肩上披著一根她這年齡的婦女常披的絲巾。
在回到座位的路上,她幾次拽緊絲巾的下襬,雙下巴因為吞嚥唾沫的動作而不斷凸顯。
明恕將她的所有小動作看在眼裡,直截了當地問:“你看過墓心的書嗎?”
“墓心是由郭羨負責。”孫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要回避我的問題。”明恕說:“我不是問你墓心的責任編輯是誰,我是問——你看過墓心的書嗎?”
孫莎摸手指的動作變快,臉頰泛紅,“沒有。”
“沒有?”明恕說:“但我剛才在外面的大辦公室看到貼在牆上的工作流程,你們工作室出版的任何一本書,不管責任編輯是誰,主任與三名副主任都必須審讀。”
孫莎抬起頭,眼中盡是驚慌。
“你明明看過墓心的書,卻騙我說沒有看過。”明恕說:“那我就只能認為,墓心的書存在問題,你知道他的書不宜出版,最後卻因為某種原因出版了。”
孫莎搖頭,“不,不是這樣。”
明恕身子前傾,右小臂搭在辦公桌上,神情嚴厲地盯著孫莎,卻沒有立即說話。
這個時間長達一分鐘。
直到孫莎被絲巾包裹的肩膀明顯顫抖起來,他才問:“那你告訴我,事實是怎樣。我看你剛才的反應,必然是知情者,但可能不是決策者。你只是副主任,有些事你知道不對,卻無能為力,是嗎?”
孫莎眼眶忽然紅了,眼角的紋路輕輕顫動,嘴張了幾次,卻都沒能說出話來。
“別緊張,想好了再說。”明恕右手往下壓了壓,以示自己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三分鐘後,孫莎終於開口,“和我沒關係,是劉志qiáng籤的字,我提醒過他,他不聽。”
明恕食指在桌上點了點,“看來是真有問題了。孫女士,你先冷靜一下,再明白告訴我,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孫莎嘴唇頻繁抿動,正在猶豫掙扎。
明恕將證件放在桌上,提醒道:“紙包不住火,如果不是得到了線索,我不會一再到你們工作室來。你現在將實情說出來,總好過我們透過別的途徑查清真相。”
“我說,我說!”孫莎下定決心,將絲巾都扔在一旁,“劉主任他太冒進了,這事主要責任在他。郭羨是年輕人的思維,大膽前衛,不僅看不出墓心書中的問題,還認為只要文筆好,故事引人入勝,就一定可以出版賺錢。其實這是不正確的,出版人有出版人的社會道德與責任,墓心的書根本不適合出版!”
明恕適時地點頭。
“一個生動的故事,對讀者的影響能大到甚麼程度,你是外行,你可能無法想象。”孫莎繼續道:“墓心是個很有天賦的作者,他筆下的人物全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他歌頌黑暗裡純粹的bào力,將普通人的一個缺點無限放大,放大到必須接受制裁的程度,然後他的主角就以正義的名義去屠殺這個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