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室變成了一座廟前,廟宇旁邊還有一顆鬱鬱蔥蔥的老槐樹。
老槐樹長得有點歪。
自己看清了正在爭吵的其中一個人的臉,那是一個抱著嬰孩的女人的臉,這女人面板黑黝,身上裝的衣服都是那種幾十年前樣式的土布衣服,手裡抱著的孩子的襁褓是方格子粗布。
附近不是小區裡的高樓,而是農村的土瓦房,還有小溪、樹林。
這裡不是五十年後的百溪市!
阿婆仔帶自己到了五十年前的百溪村。
它似乎是有甚麼東西要告訴自己,但是,是甚麼東西呢?
很快,沈森光注意到,自己在這裡不是一個過路人,他正在以兩個爭吵的女人的其中一個人的身份參與這個歷程。
抱著嬰兒的女人,罵罵咧咧道:“林姑!當初是你說給黑石神上香,我就能懷上兒子的。現在你告訴我,原來我生的是一個女兒,你知道我被我丈夫和婆婆怎麼說的嗎?”
“我不管,我要扔掉這個孩子,我要把它還給黑石神!”
林姑?
沈森光心裡一驚,他意識到,按照時間點來說,這個女人很可能是在與自己的外婆的母親說話。
外婆一家姓著林,而林姓與阿婆仔有著不解之緣。
所以,現在我在用曾外祖母的視角觀察,五十年前發生在百溪村的事情。
他有一種直覺,一切的謎團都要解開了。
阿婆仔肯定在五十年前發生了甚麼,導致它要殺死侍奉它世世代代的外婆的家族,它還要設計讓自己返回外公的木屋,伺機殺死自己。
自己的視角里,年老的曾外祖母似乎在苦苦哀求那個女人,但是那個女人還是把懷抱裡的嬰兒扔在了阿婆仔的神廟前,然後頭也不顧地離開了這裡。
廟裡的阿婆仔神像此刻竟顯得有些慈眉善目,一點兒沒有後來的詭異之感。
“造孽啊,造孽。”曾外祖母抱起地上的孩子,搖了搖頭。“我只能把這個孩子送到村子裡的福利院去了。”
“阿婆仔啊,請你原諒那個母親,她也是無奈。”
廟裡的阿婆仔神像,沒有任何的變化。
畫面再次轉動。
這一次廟前的是一對從外村趕來的夫婦,他們跪在神像前,哭訴他們一直沒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曾外祖母就站在他們斜上方,靜靜地看著這對夫婦。
這對夫婦裡尤其是那個女的,她一邊磕頭,邊給阿婆仔獻上三根香,這個時候這個香是正插著的。
女人露出只有母親才能露出來的幸福笑容。“我聽說您這裡很靈的。阿婆仔,請你保佑給我一個孩子,我一定會很好地對待他。”
這個時候,這個女人顯得是如此地溫柔和純潔。
她身上有隻屬於母親的氣質。
曾外祖母柔聲對他們說:“會的,會的,你們都是很好的人,阿婆仔一定會給你們屬於你們的孩子。”
這對夫婦恩愛地相互牽著手,對著曾外祖母說‘謝謝,您真是一個好人’。
沈森光疑惑道:“五十年前的阿婆仔竟然是一個非常正常的送子神類的地方神,因為靈驗還引起外鄉人過來祭拜。”
“這和我知道的阿婆仔真的是完全不同。”
畫面再次轉動。
這一次,廟裡的還是那同一對夫婦。
但是這一次!
這對夫婦臉上滿是冷笑和底層潑皮才有的那種賴皮表情。
這對夫婦質問向曾外祖母。“你這個巫婆,還有你這個騙人的破神,你看看你們做的好事,這個男孩怎麼天生缺了腿!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我們要打舉報電話,你這裡搞封建迷信,甚麼神廟嘛,根本就是一個騙人錢財的破廟。”
“我們還要把孩子還給你和你的破神。”
他們臉上再也沒有那種為人父母的純淨,張牙舞爪如同從無間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曾外祖母底氣不足道:“無論你們的孩子是甚麼樣子的,這都是你們的孩子啊,你們應該愛他。”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是你們的福氣。”
“甚麼!”女的尖叫了起來,瞪大了眼睛,“你居然還敢詛咒我們,甚麼我們的福氣啊。我今天就要砸了這座廟,砸了這座神像。”
說話間,她就衝向阿婆仔的神像。
曾外祖母連忙攔住她。“不要!”
兩人拉扯間,那抱著孩子的男人竟然也衝過來,想要幫他的老婆,用砂鍋大的拳頭梆梆砸在外婆的後腦勺上。
就在曾外祖母吃痛撐不住的時候,那個孩子竟然摔在了地上……並湊巧砸在地上一塊凸起來的石頭上。
頓時,血流滿地。
這孩子死了……
三個正在撕扯的人,停住了。
他們驚駭地看著地上發生的一切。
這對夫婦眼皮子轉了轉。
那個女的突然又尖叫起來。“殺人啦,巫婆殺人啦!”
“殺人啦。”
“我們要報警,讓警察拆了你這破廟,把你的神像全都摔碎。”
曾外祖母語無倫次,“不是我,我分明看到是你老公故意把孩子摔在地上的,你們是早就預謀好了吧,你們還是人嗎?”
幾個人的爭吵之間,誰也沒有注意到,阿婆仔的神像上流下來一行淺淺的淚水。
送子成殺子;
善事成惡事;
從此一念成魔,善神轉惡神。
阿婆仔的神像突然變得詭異了起來,臉上帶著那種後來沈森光所看到的邪邪的表情。
一聲充滿怨毒恨意的怒懟聲,在沈森光耳邊炸響。
‘既然你們不要,就給我算了!’
‘既然你們不配有自己的孩子,那就把你們的孩子全部給我。’
‘我說過你們不配。’
這恨意之深,令人驚恐。
畫面再一次轉動。
這一次是曾外祖母跪在神廟前,她顫抖著身體,表現得非常恐怖,她身後竟然站著‘人’影。
曾外祖母沒有看到這個‘人’影,她看著阿婆仔的神像,一臉地悲傷。“阿婆仔做神做久了,它不想要做神了。”
“它要當人了。”
“後人們,我在這裡留下警告。所有靠近的阿婆仔的人全都要當心,阿婆仔變了,它是一個惡神。”
“阿婆仔想要一具符合特定八字的嬰兒和那些成年人的剩餘的壽命,讓它降生到這個世界裡來。”
“阿婆仔會把那個符合特定八字的嬰兒送給我的女兒林秀蘭,再讓那個符合特定八字的嬰兒再次生下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將會是近陰之身,是最適合成為阿婆仔轉身軀的人選。”
“警告後人……”
她背後的‘人’影一隻手掐住了曾外祖母的喉嚨,接著畫面徹底破碎。
沈森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昏暗的地下室裡。
面前的是一個鐵盒子、嬰兒和躲在牆角里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的殺人犯。
此刻,沈森光心裡驚濤駭浪。
原來,阿婆仔從前是一個善神,它經歷了太多人類在求子時的虔誠,再到後面稍有不滿足人類要求,那些人類就翻臉。
最後阿婆仔見到了親生父母在它面前殺死孩子之後,從此送子神變成索命神。
難怪這棟老年樓裡的所有人,都在渴望著孩子。
阿婆仔變成惡神以後,再也不會滿足人得到孩子的要求,相反它喜歡觀看人們苦苦等待孩子回家的苦痛和卑微。
沈森光盯向身前的嬰兒。“我的曾外祖母說阿婆仔神做久了,現在想要當人。”
“阿婆仔變成惡神以後,想方設法要成為人。”
“這就是它的轉世工具……”
“阿婆仔之所以一直在等我,就是因為我就是那個特定八字的人生下的近陰體質……”
“外公……KFY的人都被騙了,阿婆仔需要的人是我。”
“曾外祖母意識到了阿婆仔的陰謀,可是她卻被阿婆仔殺了,而外婆則是被矇騙一生,林秀蘭活了一輩子都在別人的局裡。”
彼時,一雙手突然從背後,抓住了沈森光的脖子。
‘人’影俯下身子來,在牆角里殺人犯崩潰的尖叫聲之中,充滿怨毒地說:“既然你們不要那個孩子,為甚麼不把孩子給我呢。”
”我用針線縫好他的身體,又為他縫好了腿,我在他的身體裡苟活。“
“可這還不夠。我不要當一個死人,我要當一個活人,我要你的身體,孩子你是我賜予你母親的,你就是我的孩子,孩子……你能把你的身體……還給你的母親嗎?”
“還給你的母親!”
“人類!我要你,把你的身體還給我!”
沈森光抓住勒住自己脖子的兩隻手。
該死的。
好大的力氣。
他瞥向地上那個青色面板的嬰兒,它是目前阿婆仔的本體,阿婆仔目前活在一個死人的身體裡,所以正插香才會變成倒插香。
而這個嬰兒就是自己在幻覺之中看到的,被親生父母摔死了的天生缺腿的男嬰。
”我知道你對人類充滿了失望。“沈森光從牙縫裡擠出一些話來,”但是我外婆家族世代侍奉你,我們憑甚麼被你反噬,我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啊。“
‘人’影根本不為這些話語動搖。
它一心一意要掐死沈森光。
”你剛才告訴我那些幻覺,是在向我祈求嗎?“
沈森光話頭一轉。“在我看來,你只是怕我傷害你的身體,所以你才讓我看到那些幻覺,想要拖延時間來暗算我。”
‘人’影愣了愣神,彷彿是沒想到沈森光會這麼說。
一個人死到臨頭了,竟然還敢挑釁自己,這讓阿婆仔有點沒想到。
沈森光抓起地上兜裡的水果刀,他揚起水果刀,想要砍中地上的嬰兒,但是砍了幾次都沒有砍中。
他咬牙說:“阿婆仔,孩子並不是你們發洩怒火的工具,它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一個客人,正要開開心心地觀察這個世界。”
“我的身體只屬於我自己!”
“阿婆仔,正因為我珍惜我的生命,所以我不能讓你殺了我。如果你還有曾經送子神一點影子,你就應該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和當初那摔死孩子的父親沒有區別!”
“我不是你向人類復仇的工具,我想活下去!”
死死掐著沈森光的‘人’影竟然愣了愣,彷彿是在思考這句話。
就趁著這個時候,沈森光抓住機會,他猛然從地上跳起來,努力讓自己接近那邊地上的嬰兒屍體,接著他一刀子對著嬰兒刺了下去。
‘叮咚~’
褲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森光苦笑了起來,任務……終於完結了。
他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在暈過去前只見到身後的‘人’影在慢慢地變淡,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最先消失的是,這個‘人’影最外圍的惡念,接著是裡面的怨毒,其次是其中的憤怒,最後是這些負面情緒中間的一抹……善念。
‘人’影子抱著自己,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好孩子,謝謝你。”
最後,這道善念離開了人間。
沈森光徹底暈了過去。
終究阿婆仔還是離開了人世間,是這個世界配不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