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動了動嘴巴,輕聲喚道:“曉星塵……”
想到了甚麼,他將那顆糖從懷中摸出來,捏在拇指和食指指尖放在眼前,想撥開薄紙扔進嘴裡,但還是忍住了,重新放回貼身口袋之中。
他坐在那裡很久,直到小腿有點麻痺了,才站起身,將曉星塵隨手擱在角落的霜華劍刃拿起來,拂掉上面薄薄的灰塵放在桌子上,然後從櫃子裡面翻出一件道袍來。
阿箐還靠在義莊門外,看小寧在一邊玩那些落葉。小寧把葉子從梗上面拽下去,只留著那條堅韌的葉梗,將兩根纏在一起,分別往兩邊拉,總有一條會被扯斷。每次拉之前她都會先選擇一條她認為能贏的,如果真的贏了,她就會很高興,跑到阿箐面前炫耀一番。
義莊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阿箐一個機靈往裡瞅,失聲叫起來:“道長?!”
但是她話音未落就硬生生止住了聲音,轉而道:“你這打扮怎麼回事?”
薛洋隨手一揮,陣法消失,微微一笑,道:“像嗎?”
只見薛洋身著一席潔白的道袍,背一把身鏤霜花的長劍,一頭長髮放了下來披在腦後,只在頭頂隨意挽起一縷。腳步輕緩,如雲踏月,微笑也是雲淡風輕,如沐chūn風。
阿箐恍恍惚惚的,這哪裡是像,分明就是神似!就算容貌不同,但舉止神情和曉星塵一模一樣,一舉一動出神入化般地相同。
小寧都看呆了,扔下手中一堆葉子梗,使勁兒揉了揉眼睛,一時間不知該張口叫爹爹還是二爹爹。
一直以來的擔憂霎時間盈滿阿箐的心頭,憋了這麼長時間,她終於看著薛洋,道:“道長呢……?”
薛洋又是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某一方向的遠處,道:“我或許知道他在哪裡。”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都有點貼近那個人了。說完之後,他回頭望了眼義莊,這些年他與他這座小小的容身之所,將那破舊的大門關好,轉身朝前面走去。
阿箐拉著小寧跟上來,又不敢靠得太緊,她害怕薛洋再次把她們趕走,就遠遠地跟著他的腳步。
他們一前一後地不停走著,薛洋走得不十分快,也如那人一般從容不迫地緩步前行。初冬時節,義城的郊外靜悄悄的,沒有風也沒有多少陽光,天空灰濛濛的,到處白茫茫一片。
他們一直一直走,直到走到西南邊的盡頭。
這是義城西南邊緣的斷崖,地勢原因,風在這裡變大,從山谷下方直chuī上來,形成氣流,chuī拂著兩岸的草木樹叢。
阿箐有點害怕,不敢上前,拉著小寧往後退了兩步,將小姑娘護在身後。但也不是很遠,能夠看清薛洋的一舉一動,聽到他走過的腳步聲響。
薛洋站在懸崖邊向下望去,只見兩岸石壁陡峭,常年的風化讓猶如被利刀劈開的山崖上溝壑縱橫,如印刻在上面的褶皺縱深著深深插進下方,下方萬丈深淵,一眼望不到底。
薛洋站在微涼的風中,想到那時候他們之間的對話。
他說,曉星塵道長,我算是發現了,其實一直以來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就是不願承認,事到如今你認可讓自己這麼痛苦也還是不願。既然如此,與其這樣不如我們gān脆一起跳下去,粉身碎骨血肉相和,也算是好的結果了。
薛洋勾起嘴角,露出了一點笑意。
他喃喃地開口:“道長,你就是這麼一個人,寧可放過我不讓我去死,也不肯放過你自己。如今你終於願意承認,也終於還是從這裡跳下去了麼。”
他一直被他禁錮在身旁,不想讓他離開半步,現在卻是真正地自由了。或許薛洋一早便知他的心意,但他不再會用那樣殘忍的手段將他束縛。
薛洋低著頭,白衣黑髮飄飄,像是欣慰也像是在祭奠。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終於俯身跪倒下來,將那柄銀白的長劍解下來緊緊抱在懷中,就像仍然抱著某個人。
劍體微涼,但似有溫度,薛洋知道這是他身體中的流淌著那個人的靈力jīng氣,將他擁抱包圍。
但是曉星塵,天高水長,碧落huáng泉。你在哪裡。
不過薛洋再也不會感到痛了,他得到了他最渴求的東西,或許人存在的意義真的不是所求而是付出,是饒恕不是憎惡,是給予不是佔有。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清明。他曾經那麼不屑的一個人,終於還是教會了他一些東西嗎?
但是曉星塵,你到底在哪裡。
薛洋低頭輕輕吻了吻霜華劍體,就像吻著他一世傾心的愛人。
阿箐忽覺臉上一點冰涼,她抬起頭,就見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的散落下來,不一會兒就在枯huáng塵敗的土地上鋪就了一層潔白,天地地彷彿都被洗練,一切血腥殘敗,都被這霜雪溫柔地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