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星塵往薛洋體內傳送的,不止有純正的靈力,還有氣血jīng絡,因為薛洋被yīn虎符傷及內裡,一具身體裡已經沒有甚麼jīng氣再好維持生命,只有靠曉星塵慢慢地疏導傳送,希望能夠救他。
每每曉星塵做完這些都覺得頭暈眼花,幾欲暈倒。但他並沒有停下,更沒有放棄,將湧出嘴角的血絲擦掉,再一次拉起薛洋的手。
阿箐撲到曉星塵身上,哭著道:“道長,再這樣下去不但他救不回來,你自己會先一步崩潰的!”
曉星塵摸了摸她的頭,溫和道:“放心,我沒事,你去陪小寧玩吧……”
話未說完,曉星塵忍不住咳了兩聲。阿箐連忙拍著他的背,叫道:“我怎麼能夠放心你在這裡自己帶著小寧去玩!”
曉星塵心底一片悵然,道:“對不起,阿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其實你很害怕的吧。”
阿箐攥著曉星塵道袍袖子,泣道:“道長你在說甚麼呀。”
遇薛洋,住義莊,染瘟疫,又目睹那天崩地裂的一幕,再是潑辣心硬,這些個林林總總她一個小姑娘又如何能盡數嚥下。
但她義無反顧,她想說有道長在身邊她甚麼都不怕。還想說,最痛苦的明明是道長你自己,卻還總覺得對不起別人。你怎麼能這樣。
曉星塵清瘦消減,道袍穿在他的身上顯得有些寬大。行動起來飄飄然,帶動那一頭黑髮,黑白分明。
阿箐總有一種幻覺,總覺得一轉身,再一抬眼,曉星塵就消失不見了。
日復一日,曉星塵幾乎將一身的靈力連帶著修為盡數給了薛洋,絲毫不顧及自身安危。配以湯藥,終於那脈搏再次鮮活起來,在皮肉之下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著。
這日曉星塵實在堅持不住,昏昏沉沉地倚在薛洋chuáng邊睡著了。昏睡中,他不知道薛洋已經醒了,一雙大而黑的眼睛正出神地凝望著他,彷彿天地之間目光所及唯有這一個人。
第五十五章
曉星塵睡得沉,薛洋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這樣微微歪著頭,靜靜地看著他。屋子裡靜極了,幾乎可以聽到窗外落葉劃過的聲音。陽光不是很亮,但也不是很暗,極輕極柔的那種,透窗子輕打曉星塵身上,在他樸素潔白的衣服上形成一道微亮的浮光。
他望著身旁的這個人,一如那三年中的每時每刻,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去看他,觀察他,將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印刻在了心裡,若是讓他去模仿,沒有人會比他更像。
原來一直都那麼在意,他發現的真晚,真後悔自己的後知後覺,但又覺得其實也沒甚麼關係,至少他明白了自己這一生最最渴求的,這樣也不遺憾。他薛洋也可以有最重要的東西,不是一時興起和為了甚麼目的,而是最純粹最透明,最最想要去真心以付的。
他狠毒殘忍,輕視他人性命,肆意妄為的一顆冰冷的心,不知甚麼時候因為他竟變得柔軟起來,為了他沒有甚麼不可以,同樣的為了他覺得自己做甚麼都可以。
許多年前他也是這般看著他,瞧著他離去的背影,笑嘻嘻地說,道長,咱們走著瞧。
那時候的少年頂著一張略帶稚氣的臉,輕快地說出這句話,沒人知道從此以後這將是曉星塵的萬劫不復,也是薛洋的萬劫不復。
這是一個悲劇的開始。
但誰又說這不是一個救贖的開始。
如果沒有遇到曉星塵,那薛洋還能在自己的黑暗中肆意妄為地活著,發掘屬於那樣子人生中的刺激和快樂,自欺欺人也好血腥殺戮也罷,既然他的生命一直都是如此,那就追隨著屬於他的命運沉淪下去也未嘗不可。
可他看到了那抹潔白的身影,如同月光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邊。這抹光明在他的固守的深淵中那麼格格不入,礙眼至極,他本來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的人生沒甚麼不好,可就因為這抹光的出現,他所有的不堪全都赤luǒluǒ地呈現,讓他避無可避,他信仰全都動搖了,他瘋狂地想將這抹光撲滅,企圖拉著他一到墜入自己的深淵,卻在不知不覺地沉淪下去,然後便是兩個人的抵死糾纏。
在這個過程中,那團微小的光不知何時在他的生命中蔓延開來,烏雲散開一瀉千里,他不習慣,但終究逃脫不掉,避無可避,終於仰起頭去迎接他的光。他們是人性中的兩個極端,但就像再怎麼遙遠的兩條河流也總會遇到總會jiāo集,融匯相合,奔騰不息。
無論在哪裡,他們總會遇到,這是命運給予他的唯一的寬容與救贖。
一路走來,發生了那樣許多事請,此時此刻,薛洋心中不再是迷茫不解,從未有過的平靜將他包圍。近二十年的生命中,唯有這一刻是全然安心的。沒有欺凌玩弄,沒有血光殺戒,沒有yīn毒殘酷,沒有憤恨不平。那些yīn沉的灰暗的頹敗的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竟然都快要想不起來。而過去那三年也似乎不再是一場欺騙和易碎的夢幻,變成了一個可以去期待的歸所,一個可以回去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