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道:“你不是很喜歡這裡嗎,那時候帶你來,我能感受到的,你很喜歡這樣廣闊的地方。我是不是很細心對你很好?曉星塵你心情有沒有好一點,啊?曉星塵,你說話啊。”
薛洋自顧自地在那講著,他已經有些混亂了。
曉星塵剛喝了那麼些酒,酒勁兒後發,混混沉沉,只覺周身是無盡的黑暗與深淵,無盡的喧囂與苦楚,身子一軟,跪倒在地。
薛洋也伏下身來,抓著曉星塵的肩膀搖晃,大聲吼道:“沒辦法了是不是,無論我怎樣你都不會原諒我了是不是?!就算我道歉,懺悔,說我錯了,都不行了是嗎!!”
“夠了!”曉星塵悲苦難當,掐住薛洋的脖子,一雙手卻是顫抖的。他痛苦地道:“我也想,可是發生那麼多的事情,你要我如何原諒,如何放得下,又怎麼放得下!那麼多條人命,血流成河,你一句錯了,就想得到所有人的諒解嗎!”
薛洋道:“其他人我才不稀罕!我只想得到你的諒解!”
曉星塵抖著身子,拼命搖著頭:“你別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我真的承受不起……我想啊,若是我們從來都不曾遇到過就好了……”
若是不曾相見,對曉星塵,對薛洋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各自在各自的命數里走完,不遇見,不打擾,不糾纏,那便是兩個人的安好。
薛洋心口劇痛難當,就要受不了了,極力壓制之下一口血哽在喉嚨處,幾乎就要噴湧而出。
薛洋臉上眼中都是狠切悲涼,道:“既然後悔遇到,承受不起,那麼是不是忘了就好了。”
曉星塵疑惑道:“……你甚麼意思?”
薛洋手背朝上,再一翻手,手心裡就多了一樣東西。
又圓又小,遍體通紅。
薛洋託著那藥,幽幽地道:“夔州赦行那日給了我兩顆藥丸,黑色可救人性命,紅色可使人喪失記憶。既然你這麼痛苦絕望,不如就吞了這顆紅色的,也不負他叮囑了。如何?”
曉星塵怔住,薛洋低沉的聲音迴響在耳邊,彷彿在說一件十分詭異的事情。
曉星塵不可置信地道:“你想讓我失去記憶?”
薛洋一笑:“怎麼不好麼,你忘記一切之後,那些過往就可以不用纏著你了。我呢,還會那三年一般與你相處,你必定再次傾心於我,這就完美了啊,是不是?”
曉星塵渾身冰冷,如墜深淵,他慢慢地站起身來,一步步後退著,同時感到薛洋朝他一步步走來。
薛洋笑得滿眼水汽,眼前白色的身影都有些模糊了,他捏著那顆藥丸,道:“我真的疼得受不了了,曉星塵道長,你也一樣吧,那麼就索性忘記,好不好?”
曉星塵搖著頭,就算再萬劫不復,他也從沒想過要去淡化忘記那些往事,這樣子跟死去有甚麼差別,事已發生,再是絕望崩潰也不想逃避。
那些往事裡,有血腥,有yīn暗,還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愛是他,恨是他,他為和他的“遇見”而悔恨,卻也是同樣的不想忘卻。
薛洋閃身到曉星塵身前,一把拉住他吼出聲來:“你逃甚麼!你怎麼就那麼固執!天真!愚蠢!”
薛洋一手扳住曉星塵肩膀,一手捏著他下顎,就要qiáng迫他吃下那顆紅丸,曉星塵拼命抗拒,揚起手,只聽啪的一聲——
薛洋怔住,停止住所有動作,整個人都冷靜下來。
他慢慢捂住發燙的臉頰。
曉星塵咬牙道:“別再自欺欺人了,你醒醒吧。”
如一盆冷水澆到頭上,一下子讓他從那癲狂的狀態中如夢初醒。
的確是自欺欺人,從開始到現在,薛洋,這個人沉浸在自己營造的假象中不可自拔,幾乎瘋魔,也幾乎就要死去。
這場夢做得太久太久,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的確是要醒醒了。
薛洋哈哈大笑,左手四根手指收攏,將拿藥丸緊緊握在掌中,慘笑道:“也是,誰知道這藥能讓人失去多少記憶,萬一只剩下對我的恨可怎麼辦;又能讓人失意多久,萬一只是一段時間,那到時候一切豈不是又一個謊言又一個輪迴!”
“是啊,怎麼可以忘記,再怎麼樣,都是兩個人的事情,這種東西——”
薛洋心臟突突跳著,全身的血液沸騰,他揚起手,用盡全力將這顆會讓人遺忘的藥拋了出去,那一點暗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很快消失在懸崖谷底。
薛洋道:“別他媽想拿這種東西左右我,這藥,我不需要。”
第四十九章
曉星塵聽到那顆藥劃破空氣的響動,極其輕微,但那輕微的響動,讓他駭然得幾乎呆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薛洋竟然做此舉動。
渾身上下都像失了力氣,一直以來的那道屏障壁壘像是被轟然擊碎,露出裡面最柔軟的部分,脆弱又讓人不安。他慌忙重新去壘積,卻發現已然來不及。他嘆息著,好像那份傾心越是顯露,就越是絕望,越是柔軟,越是讓他一步步走入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