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是那樣的風采卓然。
薛洋看著曉星塵。只見他不停地旋轉變換動作,若疾風若霜雪,然後慢慢停下來,手挽了幾個劍花,收住劍勢。那紛飛的衣袂和伴在周身的落葉一併緩緩落下。
一切聲音都靜止不動了。
曉星塵的修為醇厚,動作劍鋒還是快且凌厲,但他心中已經瞭然,經過這次創傷,修為已是大不如前。
並不是不可逆,只要多加練習,慢慢還是會回到原來的狀態。
可那太渺茫了,他哪還有心力去管甚麼修為。
曉星塵似乎只是想確認一下,經這一次,就再也沒碰過霜華了,丟在一邊,更多的時候是“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秋風掃過,那落葉似總也掉不完,白色的燈籠輕搖著,紙穗在風中颯颯作響。
在一派蕭索中曉星塵伏在桌上睡著了,他把頭埋在兩臂之中,寬大的袖子遮住了他整張臉,只看到露出的一點額頭和如墨如瀑般垂下的長髮。
薛洋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不然曉星塵就會察覺。他站在曉星塵身旁,低頭望著他,想了想,小心地挨著他坐下來。薛洋想把頭靠在曉星塵身上,但還是學著他的樣子趴在桌子上。
薛洋枕在胳膊上,歪著頭去看曉星塵,他就是看不夠他,以前是,之後是,現在也是。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都是被他所吸引的。或者很早以前他就有發覺,只是不願承認。
薛洋就這麼看著看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睡得一向很淺,但是他做了夢。他夢到曉星塵比他先醒了過來,望著他,似是想要抬手默默他的頭髮,就像那三年之中一樣。但他終究還是放下了手,別過了頭去。
薛洋睜開眼睛,曉星塵真的已經醒了,坐在那兒又在“望”著窗外了。
薛洋的胳膊都有點麻了,他伸展了一下,道:“曉星塵,你身子還難受嗎?”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薛洋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曉星塵自然不會理他,仿若他是空氣一般,薛洋自顧自地道:“我還很難受,我肋骨斷了好幾根,到現在都還好疼啊,你摸摸是不是還沒好啊?”
曉星塵無語,只一動不動地倚在那裡。
“曉星塵……”薛洋的聲音可憐巴巴的,嘴裡念道:“曉星塵曉星塵……”
無論薛洋叫得再可憐,曉星塵也無動於衷。
若是以前,薛洋一定會將他拽過來,狠狠地叫到“你是死人麼”。
可是現在薛洋卻再也不想那樣做了,其實他本來也不想那麼做,只是他控制不住,這是他後來才恍然發覺的。他所有的扭曲憤恨不甘恐懼,不知甚麼時候變成了一種深切的悲涼,是在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感情,並漸漸去接受這種感情之後嗎?
薛洋望著曉星塵,他太想靠近他了。
薛洋想,那三年之中的某一天,曉星塵就是坐在這張小桌旁寫下了那句話吧。
當時的天氣是怎樣的?是有有陽光的清晨,還是昏昏欲睡的午後?或是窗外大雪紛飛的寒冬,屋內生著篝火一片溫暖?
當時曉星塵是怎樣的心情,他是很歡喜的嗎,還是很小心怕被別人知曉?
薛洋太想知道當時的細節了,眼前彷彿就看到曉星塵坐在小桌旁,一手抬著他的衣袖,一手握著毛筆,沾了墨水後在硯臺邊緣dàng了dàng,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他的心意。
山有木兮,水有碧華,心悅君兮君知否。
那是寫給他的,不是別人,是寫給他的。
然而當時他怒極,將那紙撕了個粉碎,劈頭蓋臉地扔在曉星塵身上臉上,連手中那一點反手握住的也要摳出來扔掉,然後qiáng迫他做下那樣的事情。
他都不忍去想曉星塵當時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
薛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抱起堆落在那的筆墨紙硯。還是之前他怕曉星塵無聊,特意蒐羅回來的。可惜曉星塵動都沒動過。
薛洋在曉星塵身前鋪好紙,將墨慢慢地磨了,他沒怎麼做過這些事情,墨磨得滿手都是,連鼻尖上都蹭到了一點。他也不在意,好不容易磨好後,起身起打了一罐水,順便將臉上手上的汙垢洗淨。
薛洋把水罐放在桌上,撿了一根他認為比較適合寫字的毛筆,放在裡面浸泡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來,對曉星塵道:“你不是喜歡寫字畫畫嗎,我給你磨好了墨,你現在就可以再寫再畫了。”
曉星塵不接薛洋遞過來的筆,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薛洋抓起曉星塵的手,將筆塞進他手裡,聲音近乎哀求了。
薛洋道:“你寫字吧,再寫一次好不好,就是那句話,你再寫一次。”
曉星塵整個手都被薛洋握住,任憑他搖晃著。薛洋用經年那少年的語調哀求道:“曉星塵,你能不能,再寫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