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他終於看到了他所熟悉的義城城門。
薛洋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蹣跚著走過去,扶住破舊的城門翻身倚靠著滑坐下來。抱著膝蓋坐了些許時候,才重新站起來,走進了義城。
秋日huáng昏的晚霞將義莊整個籠罩在一片灰暗的橙色之中,白色燈籠和紙錢隨著風微微浮動。筋疲力盡的薛洋連那道高高的門檻幾乎都邁步過去,試了幾下才終於走進了裡面。
阿箐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聽到響動睜開眼睛,發現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直徑朝她走來,都沒認出是薛洋,還以為是大白天的見了鬼,嚇得尖叫一聲摔下椅子。
薛洋道:“你鬼叫甚麼。阿箐,你把藥給曉星塵吃了吧?”
阿箐這才確定眼前這人是薛洋,就是不知道為何弄成了這幅láng狽模樣,跟她印象中那個或神采飛揚或yīn險狠戾的模樣相差十萬八千里。
幾天前她趕回義莊,本來想帶曉星塵離開,讓薛洋再也找不到,可是薛洋給了她破陣之法,卻沒有給曉星塵的,縱然阿箐可以自由出入陣法,曉星塵卻出不去,便只好一直守在這裡。
阿箐抖著聲音道:“是啊,你,看來你這次沒有騙人,可是你回來,還想gān嘛!”
阿箐一說話,也就沒那麼怕了,張開雙臂擋在昏睡的曉星塵身前,尖聲道:“你又想對道長怎麼樣!你給我滾!”
薛洋微微放下心,推開阿箐,來到chuáng前。
曉星塵吃了藥下去猶在昏睡。薛洋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摸胸口心跳,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意。他望著曉星塵的臉龐,一時間目光竟是拔不出來。
薛洋這樣子阿箐都看呆了,深知這惡人即便做出柔軟關切的動作,心中也必然籌劃著更為恨毒的目的。看薛洋這樣肆無忌憚地親暱著曉星塵,阿箐心中惡寒,汗毛幾乎豎了起來,跑過來推著薛洋,叫到:“你不要碰道長!你走開!”
薛洋猛然轉過頭,眼中寒光閃過,連拖帶拽地將阿箐扔出義莊外,碰地關上了門。
阿箐在外面瘋狂垂門,聲嘶力竭地喊道:“你這個魔鬼!披著人皮的妖怪!我要進去,快讓我進去!不要用你的髒手碰道長!”
薛洋哪裡肯還理他,遊魂一樣歪歪扭扭地重新回到曉星塵身邊。
叫喊被阻隔,屋子裡寧靜一片。薛洋望著曉星塵,一直緊繃的心終於落了下來,這一鬆氣,就再也堅持不住,整個人順著chuáng沿倒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薛洋才醒過來,全身都虛脫般疲軟無力。薛洋一個機靈去看曉星塵,看他仍然好好地躺在那裡,才復又低下頭,慢慢活動了一下手腕膝蓋,扶著chuáng沿慢慢站了起來。
薛洋先去洗個了澡,他實在受不了渾身的血汙了,並想著,不能讓曉星塵醒來第一眼看到他這個鬼樣子。
他一進木桶,水就變成了紅色,一連換了三次,才終於清洗gān淨。
刀傷鞭痕被熱水浸泡得傷口發白,皮肉外翻,被火鉗炙烤的地方已經紅腫潰爛。薛洋將那些腐肉剜去,翻出之前剩的草藥,敷在傷口上,然後用繃帶纏好,手指也細細地包紮好。
他的傷實在太多了,有的還很嚴重。這時候他才發現,肋骨似乎也斷了兩根,之前竟然一直都沒發覺,好在沒刺穿心肺,他能活著回到這裡,也真是奇蹟。
薛洋笑了兩聲,也不知道是笑自己的láng狽,還是笑自己的頑qiáng。
他處理好傷勢,換好衣服,將頭髮重新捋了捋用頭繩紮好,活脫脫又是一俊俏少年郎,那些傷口在衣服的遮掩下看不到,就彷彿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薛洋胡亂找了些吃的填飽肚子,重新回到曉星塵身旁。
他望著曉星塵的臉龐,好像總也看不夠。以前那三年中他就喜歡看他,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追隨。曉星塵眼盲,渾然不覺總是有兩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注視遊走,於是薛洋就更為放肆起來。
阿箐不喜歡他這樣,說他總纏著道長煩不煩,他就說我樂意,小瞎子管得著嗎。兩人一吵嘴,曉星塵就從中排程協調。
這是三人最平常的相處模式,現在想來,猶如隔世。
曉星塵恍若做了一個夢,夢那麼長,長到幾乎不會醒來。
他見到他孩童時期的模樣,在師尊門下修習道法仙術,與同門師兄弟姐妹生活嬉鬧。他年少時也愛說愛笑,輕靈飛揚,自有一股文雋氣的少年青蔥。他負劍下山,一同至jiāo好友想要實現他報復他的理想。他一戰成名,助人不求回報,被百家讚揚。他失了眼睛,夢變得黑暗,彷彿再無光明,他體會到世間冷暖。
只是那少年的出現仿若給了他一點光明,他被他所吸引,少年靈動張揚,信任和依賴讓他覺得滿心喜歡,他那時候時常覺得,人世間雖萬千疾苦,但到底如自己所想那般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