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如果你希望我死,將我扔在這裡,用不了幾天,就可以回來收屍了。”他勉力撐起身子,用最後的力氣抓住她的手,緊盯著她的眼眸道,“跟我學,學這句話。”
他用沙啞的聲音發出那令人不寒而慄的蛇佬腔,坎蒂絲幾乎是不自覺地跟著他重複了一遍,她問他:“這是甚麼意思?”
裡德爾虛浮地笑了笑說:“‘開啟’的意思。”他輕聲道,“只有蛇佬腔可以開啟密室,記住這句話,離開這裡時你會需要的。”
“我會帶她離開這裡。”一個聲音代替了坎蒂絲回答裡德爾,坎蒂絲回頭望去,鄧布利多帶著福克斯站在不遠處,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斯內普,以及……詹姆·波特。
詹姆就站在鄧布利多身側,他不可置信地望著跌坐在鮮血中的坎蒂絲,她臉上有抹開的血痕,詹姆往前走了幾步,緩慢卻堅定道:“媽媽?”
坎蒂絲一點點站了起來,她回望著詹姆,雖然他已經比十年前大了很多很多,可一眼瞧見他,她就知道他是她的孩子。
沒有母親會不認識自己的孩子。
坎蒂絲也是一樣。
“詹姆。”她開口說話,輕微地笑了笑,用懷念的眼神凝望著他,“你長高了……比過去高了那麼多。”
詹姆手足無措起來,他已經一把年紀了,卻仍然止不住在此刻淚流滿面,他慌張地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前,斯內普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詹姆·波特,一時竟然不知是該震驚於自我毀滅的黑魔王,還是震驚於詹姆·波特脆弱的一面。
鄧布利多是在場最理智的一個。
他帶著福克斯往前走了幾步,憐憫地望著倒在地上的裡德爾:“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做,湯姆。”
裡德爾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有血跡,他不屑一顧地抹掉嘴角的血痕,似乎不想在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刻給他最大的敵人留下láng狽的一面。
“你不是我,鄧布利多,你永遠不會想到我會做甚麼。”裡德爾聲音很輕,他大概沒多少力氣了,但這話在場的人都聽清楚了。
鄧布利多看看坎蒂絲,又看看裡德爾,沉默許久才說:“的確,我想你說得對。我曾經狹隘地認為,即便你知道付出你所有的魔力能夠換回坎蒂絲的感情,你也不會那麼做。”
“甚麼意思。”坎蒂絲望向鄧布利多——付出所有的魔力換回她的感情,這代表甚麼?是她想得那樣嗎?
“的確是你想得那樣,坎蒂絲。”鄧布利多多麼瞭解她,哪怕她話沒說全,他也知道她的困惑。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了已經沒有任何威脅力的裡德爾身邊,裡德爾憤怒地瞪著他說:“我不需要你可憐我,鄧布利多,你從不曾將你的憐憫施捨給我,此刻也不需要。你不必為我做任何解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意願,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憐,你給我閉嘴……”
他抗拒鄧布利多為坎蒂絲解釋一切,但時值此刻,他已經沒有能力讓鄧布利多真的閉嘴了。
“我讓西弗勒斯將找回坎蒂絲感情的方法洩露給你時,僅僅只是個試探。”鄧布利多低聲道,“我從未想過你真的會使用。”
斯內普站在遠處臉色蒼白地望著這一切,詹姆回眸瞥了他一眼,他沉默片刻道:“那個方法是真的。”
他在qiáng調自己沒有給出一個錯誤的方法,裡德爾此刻根本不屑於理會他,倒是鄧布利多附和他說:“當然,那個方法是真的……但它雖然可以達到目的,卻需要極大的犧牲。我本想等一切安穩之後,由我來做這個犧牲的人,沒想到……”
沒想到得到了這個訊息的裡德爾,真的會那麼做,還會這麼快就做了。
坎蒂絲現在已經對真相瞭解得差不多了。
為了讓她可以找回感情,裡德爾付出了他畢生的魔力。
坎蒂絲終於將視線轉到了裡德爾身上,如果不及時進行治療,他大概撐不了多久了,她凝視著他,輕聲道:“也就是說,他現在和一個啞pào沒甚麼區別了。”
鄧布利多微微頷首道:“是的,可以這樣說。我想如果食死徒們知道這件事,大約不會有太好的反應。”
提起食死徒,裡德爾稍微有了點反應,他維持著他最後的體面,不帶一絲表情道:“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嗎,鄧布利多。今天我死在這裡,明天你就會透露給所有的食死徒。到那時候,你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們一網打盡,或者收為己用。”他掃了一眼斯內普,冷聲道,“就像你對斯內普做得那樣。我很清楚你的手段,只要你想,你可以做到很多事,認可很多人,你只是從不將你的仁慈施捨給我而已。”
鄧布利多說:“也許這正是我的錯。”他緩緩蹲下來,低聲道,“但我們大約沒有機會去彌補它了。”他用憐憫的語氣說,“你還有甚麼話要說嗎?”那語氣彷彿在問,你還有甚麼遺言要jiāo代嗎?
其實他問得也沒錯。
連一個普通巫師都無法容忍自己變成啞pào,更不要說是裡德爾了。
一向驕傲的他如果真的變成啞pào還苟活於世,那可真是對他最大的折磨了。
裡德爾此刻也沒甚麼話好說了,他所有的話都在他們出現之前說完了。
他最後的問題只是:“你會蛇佬腔?”
鄧布利多微笑道:“人魚語,妖jīng語,蛇佬腔,我都稍微懂得一些。蛇佬腔是天生的,但也可以後天模仿,這門語言我會得不多,幾句話而已,得到了一些啟發之後嘗試了一下,能夠真的開啟密室,我也感到很驚訝。”
裡德爾嘲弄地笑了笑,對他說:“很好。那麼,我沒甚麼話好說了,你可以動手了。”
鄧布利多沒說話,也沒動作,倒是詹姆,他激動地走上前道:“讓我來,這個該死的黑魔頭,他害得我父親抑鬱終生,他害得我從小無法享受母愛,他曾經甚至還想要殺了我的兒子,讓我親手殺了他,我要親手殺了他!”
詹姆成年之後他已經很少這樣激動了,他直接抽出了魔杖,沒有得到鄧布利多的允許,就要朝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裡德爾念出死咒。
裡德爾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用盡力氣試圖站起來,失敗幾次之後他也就放棄了,儘量保持平靜地坐在那,這是他死前對自己最後的要求。
鄧布利多暫時攔住了詹姆,在詹姆的注視下望向裡德爾,低聲問:“你真的做好了死的準備?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是否還能復活?”
這其實等同於在問他還有沒有魂器了。
裡德爾緩緩抬起手,將戴在中指上的復活石戒指摘下來扔到了地面上,盯著那枚戒指道:“它對我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它送給你,就當做是我最後的禮物。”微微抬眸,裡德爾望著鄧布利多,平靜淡漠道,“我很遺憾數十年來我才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人類應妥善面對死亡,我們擁有死亡的本能,正如我們擁有求生的本能一樣。”
沒人會想到他能說出這樣的話。
誰能想到黑魔王口中竟會出現這樣一句話?
鄧布利多蹙眉望著他,在這一刻,他竟有些不忍他死去了。
然而,也僅僅是有些不忍而已。
他最終還是從詹姆面前移開了,詹姆握緊了魔杖指著裡德爾,裡德爾從坎蒂絲找回感情之後就沒看過她,在這一刻,在他即將死去的前一秒,他終於控制不住地望向了她。
如果一開始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或許他們就不該相遇。
這樣的話,她可以有她幸福平淡的生活,他也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尋求他的理想。
說到底,時間沒辦法倒流,發生過的事情終究都是發生了。
而愛,它本身就是一種無法預見的東西。
此時此刻,死去,比苟延殘喘地活下來,生活在無盡的憎恨和不可治癒的痛苦之中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