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美好,如此完滿。原本應當是這樣的。可是,偏偏,出了岔子。他萬萬不曾想到的偏差。洛雲放,他那事事皆比他qiáng的親弟弟的長子,不但在屏州活得好好的,竟還出兵打下了靈州!二十年,大梁雄師頭一次重歸故土。如此大的功績,出自洛家,卻偏偏是那個總愛冷冷瞪視他、早已被他看作死人的大侄兒。
青雀城捷報傳來,他的喉間便似被一早的那碗糯米湯圓糊住了一般,許久透不過氣來。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前半生,他至今不敢回憶太多的前半生,便是無時無刻不處於這般必須緊握雙拳狠咬後槽牙,否則便要憋氣憋到死過去的煩悶抑鬱裡。好在如今,他不是一個人,他有玉雪聰慧的皇子外孫,有寵冠六宮的貴妃愛女,有人才濟濟不輸於當年燕家護國公的滿堂幕僚。幕僚們勸慰他,輕聲細語地安撫他,大公子在西北站穩腳跟未嘗不是好事。西北四州,他們原先擠不進腳,現在好了,屏州、靈州,眼看還有青州,以後都能姓洛,都是十二皇子的。只是,這大片地盤能歸於洛家,卻不能jiāo給洛雲放,得換個人。就好像當年,那寶氣四溢明晃晃亮瞎了人眼的二房庫房一般。
他們得出手,把屏州那邊的話事人從洛家大公子換成大老爺嫡出的二公子。說親是個很好的藉口,父母雙亡,小輩的婚事自然是身為長輩的大伯做主。洛雲放若沉得住氣,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在他枕邊安插人。往後,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興許更能藉此把洛雲放把控住。大公子若性急,那就更好辦了。在屏州動不了手,到了京城,他哪裡還能逃過洛家的天羅地網?何況,邊關武將無旨擅入京城,這是意圖刺王殺駕的大罪,怎麼都能置他於死地。
多好的打算,進退自如,兩不吃虧。怎麼看都於他有利。怎麼偏偏,偏偏還是失了手。不但沒能要了洛雲放的命,還讓他一路無阻回了屏州!放虎歸山,今後他就得擔憂這頭猛虎甚麼時候冷不丁回頭來反咬他一口!
偌大的金殿內轉眼只剩下洛大老爺一個。殿側負責灑掃的小內侍時不時探頭張望一眼,洛大老爺面色青黑,垂在身側的兩手指甲狠狠摳進掌心。來了,又來了,這被人壓低了頭,一輩子都透不過氣來的狂躁憤懣。
落雁城裡的風已帶著些許chūn末的溼潤暖意,城門外驛道旁的柳條上綻出點點綠芽,督軍府後書房外、原種著兩株牡丹的空地上,新栽下兩叢月季。牡丹種子貴,養護需耗心力,不如月季實在,便宜又易養活。
新上任的內院總管面露難色,瞧著上首大大咧咧坐在主座上喝茶的燕大當家,嘴唇張了又張,遲遲尋不著插話的機會。
“瞧瞧這園子,從前多好看,一年四季甭管甚麼時候來都開著花。再看看現在,就說外頭臺階下,打那兩株牡丹死了,地就空著,好歹長些草也行啊,怎麼能一直露著泥地呢?別理你家大人,省錢也不是這個省法,他還自己長了張如花似玉的臉,就不許我上你們督軍府來看看花兒了?還有那架子上,別擺那麼素,放些鮮亮的,金的銀的玉的,帶閃的能發光的,那才叫好看。換下來的你別急著收起來,先擱一邊,用匣子裝好,一會兒我帶走。”
他三言兩語說得輕巧,總管越聽臉上越垮得厲害,聽到後頭,眼裡都要掉下淚來:“燕大當家……這恐怕不能……”真若這麼gān了,洛督軍能用眼神活活把他扎死。
燕嘯把碗裡的茶水喝完,gān脆地一揮手:“行了,就這麼辦。藥該煎好了,我再去看看你們家大人。”
說罷也不等總管答話,穿過花園,大步流星地往後院走。
他是掐著點算計好的,堪堪在院門前立住腳,正撞上端著藥碗的洛雲瀾。糯米糰子兩頰通紅,鼻尖上還掛著汗。當日燕嘯架著面色慘白的洛雲放回落雁城,洛小公子就被自家大哥衣襬上的斑斑血跡嚇得不輕。這些天連學都沒心思上,親自跑去煙熏火燎的廚房裡,親眼盯著下人抓藥熬藥,片刻不肯挪步。督軍府裡上上下下都贊小公子懂事,每日督軍大人喝的藥都是小公子親手從廚房捧到chuáng頭的。
洛雲瀾聽了稱讚,送藥送得更起勁。見了燕嘯,停下腳步,仰起頭勾著嘴角等著他褒獎。
“雲瀾吶,又給你哥送藥?多乖巧的孩子。”燕嘯果然眯著眼親切地衝他笑,上前一步,揉完頭髮順勢再擰臉。
洛雲瀾齜牙咧嘴地喊疼,兩手忽而一輕,燕嘯極自然地從他手裡接過了藥碗,點點下巴,吩咐身後的小廝道:“我進去瞧瞧你家大人,沒事了,有我呢。你們家小公子該唸書了,送他上學去吧,別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