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雲放抬腳狠狠往他那張比幼時更叫人嫌惡的大臉上踹。他眼疾手快避過。洛雲放還想再踹,卻叫他用小擒拿手利落地把腳踝掐住。
“鬆開!”他怒喝,他眨著眼嘿嘿地笑。
笑著笑著,臉上忽而卻又不笑了,仰著頭,晶亮的雙眼一錯不錯望向他,剛硬的面孔被朦朧的燭光生生暈染出幾分溫和柔情,低沉好聽的聲音穿過屋外嗚嗚呼嘯的風聲,在空空dàngdàng的房梁間徐徐盤旋,直至縈繞上他的心頭:“這些年我讓人打聽你的事,我一直記得你。”
他凝滯,他從容,一徑高揚起頭顱,將他臉上難得的訝異與失措看個滿眼:“洛雲放,我對你上心著吶。”
“我啊,因為你,才沒有走錯道。”燕嘯說。
那年武王關失守,青州、靈州相繼陷落,屏州搖搖欲墜,大梁江山風雨飄搖。他已被葉鬥天帶上了龍吟山,獨自一人跑到山巔之上遙望武王關。殘陽如血,暮色慘淡,幾許烽火láng煙。小小的孩子雙拳緊握,目齜欲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因果迴圈、報應不慡,報應,這就是報應!燕家世代盡忠,豁盡全族心力把武王關守得固若金湯,燕家在江山在,武王關下浸染了多少燕家兒郎的血淚,到頭來燕家得到了甚麼?通敵謀逆,虎láng之賊!莫須有之罪,何其可悲,何其誅心!該!活該!就當如此!活該他梁家忘恩負義,活該那些世家名門袖手旁觀!九戎鐵騎能一路打到京城去才好,這回看他那勞什子大梁天子還有何處可逃。他要九州天下盡為赤土,他要梁家江山皆為烏有,這是梁家欠了燕家的,梁家該有此報!
他把這些話一字不落說給田師爺和葉鬥天聽,一邊說一邊剝著剛炒好的栗子,滿心歡暢。
田師爺給了他一巴掌。
那個面目猥瑣言語粗鄙的師爺,一路奉他為主,為他奔波遊走,為他遮風擋雨,為他費盡心機,把所有困苦都一力扛下,卻在他遭逢家變後最高興最肆意的時刻,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國公爺若是聽見了,恐怕比我打得更狠。”到了屏州後,田師爺的煙癮比從前還大,抽得嗓子都變得嘶啞。
他不愛叫他師爺,若管這麼個出不來一個好主意、成天只會抽大煙滿嘴胡說八道的臭道士叫了師爺,滿天下的師爺都得蒙羞。於是他始終“老田”、“老田”地叫著,此刻看著他灰敗的面容和眼中滿滿的失望,他才訝異地察覺,田師爺老了。一場鉅變,死裡逃生,連最不著調的人心中也歷經了一番滄海桑田。
田師爺一字一句說得遲緩,一意要說進他心底裡:“梁家有虧,可百姓何辜?”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一場征伐,成王敗寇自有史家娓娓敘述。芸芸眾生何辜,城門失火偏叫他們做了池魚。妻離子散之恨,十室九空之悲,天人永隔之苦又有誰來彌補?
“少當家,燕家守著武王關,守的不是誰家的江山,守的是天下黎民。你記住了?”
他咬緊了牙關死死不肯點頭,他不解,他不聽,他不甘,胸膛中洶湧澎湃一腔憤恨,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梁家欠了他的他不能討回來,憑甚麼他燕家就要忍下這驚天的冤屈?
田師爺不再說話,和葉鬥天對望一眼,長長地嘆氣。
之後,先帝駕崩,太子登基。有意無意地,田師爺會同他說些外面傳來的訊息,江湖中人以“燕”姓為傲。有人想為護國公府翻案,新帝不置可否。清明冬至夜半,護國公府門前常有人焚香祭祀,看穿著有商賈布衣,也有文人武夫,不約而同,來去匆匆,看不清面目,夜間巡查的兵丁路過,竟也只當未見……零零總總繁雜龐復的訊息裡,有一條平平無奇瑣碎得連趣聞也算不上,說是書香傳家的洛家鬧翻了天,二房大公子吵著鬧著要棄文學武,為此不惜頂撞長輩捱了不少罰。
他聽著聽著沒來由出了神,腦海裡頭一個跳出的影像便是那日隨祖父去洛府賠罪時,那張被一身黑衣襯得面白如雪的臉龐。幸災樂禍地想,當年那些仇可算報了,洛雲放那小子也有捱打的一天。轉念又有些發怔,說不清道不明地,他隱隱約約覺著,在山河失陷、燕家案又被翻攪起來的關頭,洛家小子要習武的緣由並非心血來cháo這麼簡單。
田師爺看他出神,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說:“公道自在人心。”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心間慢慢升出幾許憂愁,三天兩頭生病,都得靠扮女孩兒才能養大的人,受得了練武的苦嗎?
第十九章
“後來,老田和老葉讓我接手管事,我叫人多留意洛家。”燭火明明滅滅,照得彼此的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一如這如煙的往事,蒙上了歲月的塵沙,總以為早已泛huáng作古,抬手拂拭才發現,卻依舊曆歷在目鮮亮如昨,叫人哪怕臉皮厚過了城牆,字字句句啟口傾訴時,終免不了臉紅羞怯,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