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網遍佈的祠堂裡,他跪坐在供桌前的空地上,旁若無人地喃喃敘話,兵荒馬亂中被田師爺搶抱出府、臉上抹了泥一路顛沛流離靠要飯掙扎著活著走到屏州、被葉鬥天收養、唸書習武混綠林、做了嘯然寨大當家,隨後,出兵靈州……他一路滔滔不絕地講,二十年人生路,侯門嬌子到江湖làng客,平素孤鶩城裡死了只jī這種芝麻大的小事都能被說成一段跌宕傳奇的伶俐口齒,如今說到自己,卻一字一句都說得平淡,不喜不悲不怨不嗔,欺凌受rǔ皆成過往,家仇國恨恍若煙雲。只他口若懸河不願停歇一般地傾訴著,從從容容的模樣,彷彿閒話家常。
他說的私事,就是回京祭祖。
一身青袍的洛雲放一言不發,摘下斗笠,學著他的樣子把手中三炷清香插進香爐,後退半步,默默站在他身側後方。
燭移影搖,光影jiāo錯,一跪一立的兩人身影jiāo疊,落在地上,彷彿只有一道狹長暗影。
燕大當家的敘述已經從孤鶩城裡臂膀雪白的舞姬轉到離河冰面下láng狽掙扎的倪文良:“從前二伯愛念叨,說倪家不安分。孫兒繞路去薊州看了一眼,現在倪文良還在錦陽城外守著進不去。那地方,好幾家都惦記著。往後倪家要過好日子沒那麼容易。從前的事,誰落井下石,誰趁火打劫,這些年孫子都查清楚了,列祖列宗就放心吧,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話音頓了一頓,他垂頭“嗤——”一聲輕哼:“咱們家祖祖輩輩都耗在武王關上了。先國後家,攘外安內,連田師爺都勸我。得了,那就這樣吧,咱們燕家人打下的江山,就還得要咱們燕家人來守。回頭等拿下了武王關,我再往死裡整他們。”
說到這裡,似心有靈犀,他回頭朝洛雲放望了一眼,見洛雲放輕輕頷首,便抬手指了指,扭頭對滿屋的虛無說道:“這是洛家二房的雲放,以前來咱們府上做過客。對,被我扒了褲子的那個。”
洛雲放狠狠瞪了他一眼,燕嘯咧開嘴,露出進府後的第一個笑容:“奶媽告訴我的,洛家要把女兒嫁進咱家。”
那時才多大?四歲多些五歲未滿,連寫大字的毛筆都還沒抓穩。奶媽就那麼含含糊糊的一說,洛家女兒花容月貌,兩家存了心思要結親家。古靈jīng怪的小鬼就記在了心頭。過些天,大伯母那位嫁給洛家二爺的孃家妹子果然帶著個穿粉紅花襖的孩子來作客,粉白團子般的臉,黑葡萄似的眼,雙唇一抿頰邊就顯出兩個梨渦。闔府上下誰都得讓他三分的小霸王頓時看迷了眼,面孔漲得滾燙,私心裡懵懵懂懂地琢磨,娶這麼個嫩豆腐似的媳婦,以後這日子得過得多小心?那小臉兒,多蹭一下就能破了似的。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聽著大人們的話,牽著那孩子去花園裡玩。嘖,手也是柔柔軟軟水滑水滑的。天知道他是有多疼惜珍愛,連jiāo纏的手指不敢勾得太用力。奶媽囑咐過,洛家是文官,斯文人身子骨都不好,碾死只螞蟻都不敢,小身板風一chuī就要倒。不像他們家,一屋子臭軍漢,連夫人們身邊的丫鬟都習武,一雙手掐過來鐵箍一般,糙得像砂紙。
跟那孩子玩了甚麼,連燕嘯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捏著那手,就跟捧著棉花糖一樣,整個人都要飄到雲端上頭去了。連旁人說了甚麼都聽不清。再回過神,卻聽身邊的丫鬟喊那孩子洛少爺。
少爺?
平地一聲雷。
帶把的?
不能吧,看看這臉,這手,這花襖……少爺?
心急如焚。想也不想,一把把人家推地上,欺身壓上,三下五除二扒了他那嫩豆腐似的“小媳婦兒”的褲子。
驚叫聲此起彼伏,滿院子炸開了鍋一般。
洛家大少又羞又怒,恨得要殺人的眼神裡,燕家小公子傻傻地瞪著那個自己也有的東西,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我媳婦呢?說好的……
及至後來,被bào怒的祖父當著全家人的面,拿著馬鞭抽得滿院跑的屈rǔ都抵不過此刻心間酸澀,捂著屁股痛得涕淚jiāo加的幼年版燕大當家委屈得難以言說,四個大字來來回回在腦海間縈繞——心都碎了。
第十八章
後來洛家那邊也沒說甚麼,護國公府勢頭正盛,各大世家莫敢掠其鋒芒。
祖父親自帶著他上門去給人家賠禮。
迥異於風格粗獷拙樸的護國公府,一屋子大才子的洛府裝飾更顯清雅,連門口那兩隻石獅子腳邊磕破了一塊的石球都能引經據典掰出個子醜寅卯來。小小孩童不懂甚麼大象無形大音希聲,把玩著手裡jīng巧的白瓷茶盅只覺愛不釋手,滑不溜丟的,就像那天被他小心翼翼勾著手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