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少,總難免要冷冷清清。不像那個誰,走到哪兒,哪裡就是歡笑聲一片。孤鶩城裡的漢家小媳婦們心心念念著俊美出塵的洛大公子,長了雙波斯貓兒般翠色大眼的異族舞姬們卻對高大偉岸有一副寬闊胸膛的燕大當家尤為鍾情。他慣會看人說話,臉皮厚嘴又甜,還放得下身段做小伏低討好賣乖,征戰時,無論嘯然寨的山匪抑或屏州軍的官兵,有事沒事都愛往他的營帳裡湊。通紅的篝火旁,一隻盛滿濁酒的酒葫蘆推來盞去,不一刻就能響起陣陣笑聲。反倒是他這個督軍,往往靜靜坐一旁,遠遠看著他們豪邁痛飲,看著他們踉蹌跌作一團,看著他們被酒氣燻紅了臉,粗著嗓子放聲高歌——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那個誰呵,有他在,就好似渾然不知寂寞為何物。
咬著手指頭的糯米糰子不知何時回過了臉,白皙粉嫩的臉上隱隱露出三分敬畏,躊躇著開口:“哥哥,我背詩給你聽吧。”
再不開口說點甚麼,這屋子裡靜得著實不像過年。
洛雲放不置可否,聽他對著手指頭,期期艾艾又說了一句:“學堂裡的先生說,因為有哥哥在外搏殺,把蠻子們堵在了靈州以外,咱們屏州才能安安穩穩過個好年。”
自秋末起經歷輪番劫掠,又驚恐著開chūn後西北十六部捲土重來,屏州百姓戰戰兢兢保命尚且不及,誰又有多餘的心思採買年貨?家園淪陷,親人離散,縱被摧殘過一次又一次直至麻木,驚恐與悲傷卻是叫人永遠也習慣不了的。
稚童懵懂的臉上掛著誠摯的笑,黑閃閃的眼裡盛滿驕傲:“哥哥會像老護國公那樣,把蠻子趕到武王關外頭。”
洛雲放問:“誰教你的?”
“城裡人都這麼說。”洛雲放衝他招招手,糯米糰子晃著腿跳下椅子,乖順地站到他跟前:“哥,武王關在哪兒?以後我們是不是再也不回京城了?”
伸手在他肉嘟嘟的臉頰邊捏了捏,洛雲放避而不答,牽起他的手往屋外走:“會騎馬嗎?”
“賀鳴不讓。燕斐哥哥帶我騎過兩次。”
“以後讓鍾越教你。”
“真的?”
“嗯。”許久不見,糰子的臉圓圓又胖了一圈,捏一下戳兩下,彈一彈再扯一扯,難怪燕嘯那貨見了不肯撒手。
兩頰被揉得通紅的小娃兒瞪著星星眼問:“甚麼時候?”
洛雲放一徑點著他頰邊若隱若現的酒窩:“以後。”
“以後是甚麼時候?”
“不許多嘴。”
“那……我能讓燕斐哥哥教我嗎?”
“不行。”
一大一小站到門口,巷口璀璨的煙花將青石板路面照耀出一泓皎白光影。
賀鳴機靈地讓人牽來馬匹,洛雲放抱著洛雲瀾坐上馬鞍,揮手將其餘侍從留下:“我帶他出城走走。”
第十六章
比起冰天雪地的督軍府,嘯然寨裡喧譁得好似另一個世界。議事廳前的空地上,喝得面紅耳赤的山匪們談天說地高歌耍拳。重傷在身的大當家管不住肚子裡的酒蟲,瘸著腿扶著腰,提著酒罈子站到房門口看大小嘍囉們放爆竹。田師爺叼著煙桿子拿眼角斜他:“安分點吧,回頭傷口又崩開,看你怎麼哭!哎哎,我就說說,你真倒啊,快,快來個人扶著!”
眼看他晃悠悠撐不住就要倒,田師爺趕忙上前去攙:“得了吧,人家沒來,把你那小委屈樣收起來,我看了起jī皮疙瘩。”
皮糙肉厚的燕大當家打從腿上被紮了一刀就變得嬌貴起來,洛督軍跟前也敢白著臉閃著眼支使人家端茶倒水gān這gān那。閨閣裡弱質嬌柔的小娘子們蒼白著小臉捧心蹙眉,柔弱嬌氣的小模樣看起來比西施還叫人憐愛。燕大當家喂,你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一臉鬍渣賽張飛,眼似銅鈴比鍾馗,也學著人家一步三搖含淚咳血,是不是就過了?東施效顰也不帶你這麼嚇人的。偏偏jīng明冷漠的洛督軍竟也吃他這套,聽他兩聲咳嗽,便確信不疑,真能沏了茶端到他嘴邊來。田師爺不留神撞見了一回,驚得三晚沒睡著。
燕嘯倚著他的肩膀樂呵呵地哼小調:“你……不……懂……”
婉轉悠然一路上揚的調子喲,田師爺聽了直倒牙:“得了吧,趕緊進屋去。讓他看見你這生龍活虎的樣,回頭在你另一條腿上也來一刀。”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屏州軍裡積年的老兵油子都在他手裡討不了好。冷麵閻羅的威名從靈州傳來,從沒膽大過的小老道遠遠窩在龍吟山裡都聽得心驚膽戰。慢說往燕嘯大腿上扎一刀,往燕嘯心口捅刀子這種事,田師爺確信那位洛家大公子也能gān得臉不紅心不跳,面不改色氣不喘,一扭頭仍是俊秀斯文的謫仙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