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聲音微冷:“誰讓你來這兒的?你又哭甚麼?”
女孩子的哭泣聲響起:“大人,我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家人吧……”
那人沉默。
女孩子跪在地上,拉著他的袍擺:“聽說、聽說我三嫂子才在牢房裡生了一個寶寶,大人……求求你,你要我怎麼做都行。”
“又是洛塵那多嘴的告訴你的?”那人的聲音裡透著不悅。
“大人,求你啦!救救他們吧!”她跪在地上,沒有辦法,便絕望地磕起頭來。
是用力太狠,也是她肌膚太嬌貴,只一下子額頭就碰破了,血在瞬間流了出來。
等他發現的時候,鮮血已經滑到了眼睛上,跟淚合在一起,看著慘烈異常。
夢中的情形猝不及防地撞過來,彷彿是從書房的門縫中鑽出來,突然狠狠地襲擊了七寶。
那種感覺太過鮮明瞭,七寶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額頭隱隱刺痛,眼前發花。
只是想一想,雙眸早就已經模糊不堪了。她幾乎懷疑,推開門後也會看見那一幕。
七寶吸吸鼻子,抬起衣袖用力擦了擦眼睛。
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自己的額頭,還好,完好無損,還好,一切並沒有發生。
七寶深深呼吸,用力將房門推開。
裡頭空空如也,並沒有那兩個人影。
但是果不其然,這書房內的陳設,亦跟她的記憶中一模一樣。
七寶竭力壓制亂跳的心,目光逡巡,突然看見在靠窗的長桌上,有一個瓷白的汝窯定瓶,裡頭放著兩枝子海棠,已經gān枯凋謝了,頹靡地垂著枯枝,幾個變了色的花苞落在桌上,不知為何竟沒有給清掃了去。
七寶來不及在意,只忙跑到書桌旁邊,拉開抽屜,映入眼簾的先是自己的那個小包袱。
“啊……果然在這裡。”七寶忙把包袱提出來,才要開啟翻看,卻無意中發現包袱底下壓著的,正是那本題有“衣冠禽shòu”的詩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七寶喜不自禁,忙把詩集拿起來,又將包袱重塞進去:“叫我抄了那麼久,卻沒有幫我實現所願,如今把這本書重新送給我,也是應當的。”
七寶覺著這個jiāo易非常合理。
她把書努力塞進懷中,又掃了一眼桌上,確信自己並沒有碰其他東西。
正要走,卻見在那幾點海棠落花下,壓著一卷東西,有隱隱地字跡透出。
七寶知道自己不該去碰,但是奇怪的是,那一點點雋秀的筆跡彷彿有極大的吸引力,讓她挪不開目光。
有點像是誘惑著人的寶藏。
猶豫了幾回,七寶終於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卷東西開啟。
難得,竟像是一幅畫!
七寶雖然看慣了張制錦的詩詞筆跡,但是他的畫卻極少見過。
雖然張大人素有詩畫雙絕的名頭,但張制錦自覺畫技不佳,所以從不肯以畫示人。
七寶大為詫異,同時又有點隱約的興奮,當下不顧一切地把畫慢慢展開。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桃林如錦,清溪潺潺,栩栩如生,彷彿能從筆力之中感覺到chūn日的閒適跟和煦。
遠處桃林中似有歌舞者,彈琴者。
但是在天光雲影清溪河畔,卻有一道纖嫋婀娜的影子,遺世而獨立。
七寶猛然一震,幾乎將這畫扔掉了。
她忙定了定神,仔細再看,卻見畫的旁邊果然有一行小小題字:
“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裡。高歌誰和餘,空谷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旁邊亦有年月,落款。
七寶身心震撼,正在忘乎所以地呆看,突然間聽見嚓嚓的腳步聲。
她這才醒悟過來,只當是洛塵來找自己了,當下忙手忙腳亂地把畫卷起來,又小心放了回去。
正要整理衣裳,開門出外,突然聽見門外那人道:“怎不見洛塵?”
七寶聽了這個聲音,瞬間魂魄又從軀殼裡飄了出來似的。
她本來已經探手要去開門,可聽見這一聲,就像那門是燒紅的烙鐵般,兩隻手忙不迭地又縮了回來。
這聲音,竟然是張制錦!
真是流年不利,他好好地怎麼又跑回來了。
七寶下意識地捂住臉抱著頭,但是很快發現這法子不管用。
這會兒腳步聲已經bī近了臺階,有人回答道:“聽張叔說,洛塵的親戚來了。大概這會兒正待客。”
張制錦的聲音裡有點很淡的疑惑:“親戚?”卻也沒說甚麼,只吩咐:“你到院子外等著就是了。我拿了東西就走。”說著舉手將門推開了。
張制錦進門,徑直走向旁邊一側的書櫃,從上面一格內翻了會兒,撿了一冊書出來。
將書開啟看了眼,轉身之際,突然鼻端嗅到一股很淡的香。
他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桌上枯萎的海棠,只以為這海棠已經凋謝成這樣子了,居然還有一點淡香,倒是難得。
緩緩將書合上,正要走向門口,心中突然覺著有些不對。
張制錦回眸,重又掃向桌面,卻見那原本掉落的海棠花苞……凌亂的撒在旁邊。
他雖幾天沒有來過了,但是也記得,當初離開之時,有幾片枯葉跟花瓣所掉落的位置並不是如此。
沒有他的允許,沒有人敢私闖,更加不敢翻動他的東西。
濃眉一揚,張制錦輕轉,此時,鼻端那股清香越發的明顯了。
他忖度了會兒,突然間像是想通了甚麼似的,嘴角微微揚起,勾出了三分了然,七分欣悅的笑意。
本來要往門口的腳尖兒一轉,反而轉向桌邊。
把手中的書冊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旁邊的畫卷,又看向一邊的抽屜。
張制錦抬眸,明睿的眼神在書房內掠過。
外間無人,這裡側,也並沒有可藏身的地方,唯一的帳幔後面,也是空空如也。
星眸裡閃過一絲饒有興趣,張制錦回身,往桌下瞥了一眼。
也竟無人。
長指微攏,輕輕地捻動,張制錦重又走回書櫃之前。
目光從格子間往下,落在底下掩起的兩扇櫃門上。
“你是……想自己出來呢,”張制錦垂眸,“還是我請你出來?”
說完之後,櫃子裡仍是毫無動靜。
看樣子是得讓他請著了。
張制錦微微俯身,抬手去拉櫃門。
櫃子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熟悉的朱子深衣的十二幅雪色裙襬,往上,是一雙晶瑩如玉的小手,緊緊地捂著臉。
七寶縮成一團,卻情不自禁地發抖。
張制錦盯著她,將七寶的手一寸寸地從她的臉上挪開。
他本是要握住她的手腕的,只是不知為何,竟握住了她的手,肌膚相接那嬌軟溫香的觸感,突然讓他又想起那天從威國公府回來,手拈海棠的那瞬間恍惚。
因為這瞬間的恍惚,他的手勁兒也不知不覺大了起來。
第29章
張制錦握住七寶的手,被那種異樣的觸感引得心有所動,不由加大力道。
七寶痛呼了聲,急忙把手掙脫出來,又抱頭埋首在膝間,往櫃子裡縮了縮。
張制錦見她這幅模樣,一怔之下笑了笑,若說要qiáng拉她出來,倒是容易的。但是……
在想明白之前,張制錦已經俯身探臂,在七寶的背上輕輕地一摟,略微用力,左臂在她膝彎間一攬,便不費chuī灰之力地將人從櫃子裡抱了出來。
早在之前從趙琝手中救了她之時,他就抱過七寶,只是當時並沒有多想甚麼。
然而此刻,心中總不時地晃過指尖海棠花苞的觸覺,她身上有股獨特的香氣,彷彿是自然的甜香,最會讓人放鬆心境的。
張制錦本想把她抱出來放在地上,但是這一會兒,卻竟有些捨不得放手了。
他看了看懷中緊緊捂著臉彷彿自欺欺人的七寶,忍不住又笑了,卻又不願她看見自己的笑,便淡淡道:“你是想讓我一直這樣抱著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