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絕望傾盆而來,紀澄重新垂下眼皮問道:“你是怪我在那之後沒有去找你嗎?”
沈徹的眼睛睜了睜,但紀澄並沒看到,她只顧著要將自己心底的話一鼓作氣地說出來,“我心裡有些猜想,你從來都不是沒有成算的人,我期盼這你能躲過霍德的追殺,可卻沒有把握。我看得出扎依那鍾情於你,她定然捨不得你死,可卻bī著我去救子云,我就想她一定有辦法救你。”
“你看,多麼可悲,我救了子云,卻要眼巴巴地在心底懇求扎依那能救你。”紀澄的聲音縹緲得彷彿曠野的雲一般,“一開始我病得厲害,辨不清方向,清醒之後就沒臉再見你,也害怕如果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和扎依那你正親親密密。”
沈徹冷笑道:“不用給你自己找藉口。我對扎依那如何,你難道會不清楚?你沒臉見我,不過是因為你覺得我不會原諒你,你甚至連試探一下都不肯,就替我做了決定。你的性子一向如此,無利不起早,既然你認定了我不會原諒你,自然也就不值得你付出任何心思去挽回,因為沒有收益嘛。”
“後來我找到你,帶你回京。你所謂的厚顏無恥,不過就是捨不得這一番富貴而已,你怕再遇到祝吉軍那樣的人,所以才在沈家忍氣吞聲的過日子是不是?就這樣,你也是不肯低頭對我說半句當初的事情。”
“紀澄,但凡你心裡對我真的有那麼一絲感情,你就不會這麼多個月來一句話也不說。”沈徹冷冷地道。
紀澄搖了搖頭,眼淚隨著搖頭的動作再也在眼底包不住地流下來,“不是這樣的,我是想跟你道歉的。”
“哦。”沈徹笑了笑,顯然是不信的,“既然想,為何卻從沒說過?紀澄,何必再說這些自欺欺人的話,你大哥的事情我已經替你處理妥當了,我也不是小肚jī腸的人,今後也不會刻意對付你們紀家,你大可以放寬心,不用在再這裡演戲,看了只叫人噁心。”
紀澄的眼淚掉得越來越多,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哭著看著沈徹的眼睛道:“不是為了紀家,我不是。只是今天不說,以後我也再不會有機會,也不會有勇氣說了。在大哥出事之前,我就想跟你道歉的,可是你總是不回來,也總是不理我。身上還帶著別的女人的香氣,後來又有甚麼南詔公主跑出來,我心裡不高興,我真怕我變成我娘那樣的人。”
“我娘你知道吧?”紀澄怯怯地看著沈徹,“當初我爹爹和她也是山盟海誓,可後來我孃的紅顏還沒老去,我爹爹就納了新的姨娘,我娘天天落淚,做了許許多多叫人瞧不上的事情,把我爹爹推得越來越遠,我真怕我也會變成我娘那個樣子。”
紀澄哭著抓住沈徹放在桌上的手道:“可是我就是嫉妒,所以總是說不出口,還把一切都怪到了你的頭上。我生病你也不來看我,我就想你一定是喜歡上別人了,心裡再沒有我。我就是你說的那樣,無利不起早,所以一點努力都不肯付出。連柳葉兒都看不過去開始教訓我了,可我還在猶豫,直到大哥出事。”
紀澄的聲音越來越低,無力地放開沈徹的手道:“我當時就知道,不管我說甚麼,你都不會再相信我了。”
沈徹將手收到桌下道:“我的確不會再相信你說的任何話。直到現在你都還在找藉口,如果我心裡有別人,你根本不會有機會站在這裡跟我說話的。我不會在樂原關大戰一結束就派人去找你,更不會再把你帶回沈家。你這麼聰明,怎麼會不明白背後的含義?”
沈徹突地站起身,拉起紀澄的手臂將她半托半扯地帶到門外,“你沒說出口的話,我替你說。”
“你是因為心裡篤定我稀罕你稀罕得要死,所以等著我向你低頭對不對?你殺我那次,我犯賤地低頭了,所以你這次也是故技重施對不對?我和你之間,你從沒將我放到過心上,所以可以說走就走,說留就留,高高在上地看著我為你掙扎,是不是心裡特別開心?”
紀澄的手臂被沈徹捏得生疼,卻不敢叫疼,眼淚一個勁兒地掉,模糊了眼簾,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休書都寫給你了,你來找我說這些話又是甚麼居心?好叫我一輩子心裡還忘不掉你是嗎?”沈徹厲聲問紀澄,“別說甚麼只是欠我一個道歉,你是為了求你的心安理得而已。你從來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你若是在乎,就應該走得gāngān淨淨的,甚麼話都別說,彼此老死不相往來。”
紀澄難堪地轉過頭,她只是一廂情願地想著也許沈徹知道她心裡的那個人是他,心裡就會好受一些,卻沒想到又是她自私地替他決定了。
紀澄頭重腳輕地往山下走去,可是腿上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她再也顧不得甚麼嫻雅、端莊的儀態,一屁股坐在石梯上,抱著腿將頭埋到膝蓋上,她一輩子掉過的眼淚都沒有這兩天多,她的眼睛疼得幾乎快要瞎掉了,紀澄只惟願自己真的瞎掉才好。
最好瞎了、聾了、死了才能再感覺不到痛。
紀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石梯上坐了多久,久到山下的磬園裡已經有星星點點的燈光亮起,是廚上的僕婦開始起chuáng了。
紀澄這才站起身來,往下走了兩步,皺了皺眉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半晌才想起,輕雪劍還在頂院。
那劍已經是她和沈徹之間留下的唯一的念想了,也是那把劍陪著她在她母親墳前守了三年。紀澄回過身重新跑向頂院,才跑到門口就見沈徹坐在矮桌後的蒲墊上,身上的衣服和昨晚一模一樣沒有換過。
沈徹看見紀澄重新出現,只是掃了一眼就又重新垂下眼皮。
紀澄後知後覺地想著,沈徹也是一夜未眠嗎?
“我來拿我的劍。”紀澄低著頭輕聲道,那柄劍就橫擱在沈徹的膝上。
沈徹抬了抬眼皮道:“劍我收回來了,要斷就斷得gāngān淨淨,再無瓜葛。”
紀澄根本不聽沈徹說甚麼,她跑過去一把抓住那劍身,她必須把輕雪劍拿回來。
沈徹的手往劍鞘上輕輕一搭,輕雪劍就像長在了他腿上似的,紀澄根本奈何不得。她瘋狂地去掰沈徹的手,就像魔障了一般,他無動於衷,她的手卻疼得不得了,心裡湧起無端的憤怒,低下頭一口咬在沈徹的手腕上,使力的,恨不能咬斷一般。
血跡染紅了紀澄的牙齒,她嘗著那甜腥味兒才回過神來,無力地將臉貼在沈徹擱於劍鞘上的手背上,眼淚已經把她的整張臉都打溼了,“為甚麼這麼狠心?為甚麼這麼狠心?連最後的念想都不留給我?”
“事到如今,沒有念想,對我們彼此才是最好的。”沈徹冷冷地抽回手背。
紀澄的頭一下就磕到了劍身上,微微發疼,她一動也不動地就那麼側臉趴在沈徹膝蓋上,“為甚麼我們會走到今天這樣?”紀澄像是在問沈徹,又像是在問自己。
“如果我們有個孩子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紀澄有些魔怔地想,這個念頭剛浮現在腦力裡,讓紀澄就像痴了一般連輕雪劍都拋在了腦後。
趕在沈徹將她推開之前,紀澄動作敏捷地坐起身,這次真的是甚麼臉都不要了,一下就跨坐到沈徹的腿上,急切地尋著沈徹的唇。
沈徹用雙手撐開紀澄的肩膀,紀澄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使力地抱著他的腰。紀澄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去看沈徹的臉色。
只是紀澄的力氣哪裡比得上沈徹,沈徹微微一使力就將紀澄推下了腿,摔在蒲席上。
紀澄láng狽地從蒲席上抬起頭,就見沈徹已經站起身,將輕雪劍往紀澄跟前一扔,“滾!”
紀澄反正已經是豁出去了,也不在乎有多丟臉,人一旦突破了底線,簡直就是肆無忌憚了。她看也沒看那輕雪劍,爬起來之後就從背後又抱住了沈徹的腰,將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背上。
沈徹回身想推開紀澄,紀澄就趁機踮起腳又去尋沈徹的嘴唇,急渴得彷彿沙漠裡三天沒喝水的旅人,她使力地抱著沈徹,生怕他又將自己推開。
沈徹垂眸看著閉著眼睛瞎碰的紀澄,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笑,就紀澄這胡衝亂撞的吻技還想勾、引人?他的牙齒都險些被她磕掉,嘴唇也被她的牙齒咬得發麻。
可是單方面的熱情總是沒辦法持久,沈徹的無動於衷,讓紀澄在理智漸漸回籠後,就生出了退卻之心。
而沈徹呢,卻在被紀澄磕疼了嘴唇後,想起在晉北寺廟裡看到的那一幕,凌子云和紀澄。
紀澄放下踮起的腳尖,嘴唇剛離開沈徹肌膚的時候,卻感覺他的手摟上她的腰往上一提,她的唇又印在了他唇上。
第222章yīn與陽(一)
沈徹化被動為主動之後,嘴唇又疼又麻的就是紀澄了。兩個人似乎都急切地想從對方身上汲取溫暖,毫無溫柔可言,真是怎麼蠻力怎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