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紀澄眼底那青痕在她雪白的肌膚顯得特別惹眼,柳葉兒這樣的性子都忍不住嘆道:“姑娘,你昨晚又沒睡好啊?”
加起來攏共也沒睡夠一個時辰,這幾個都是如此,也虧得紀澄年輕,底子又好,這才沒倒下,但對面板到底是不好的。
榆錢兒打了水來,是廚房的淘米水,雲娘生前就一直用淘米水洗臉,說是白膚,紀澄用了好幾個月了,的確有效果,她如今養得和去草原之前基本一樣了。
等洗漱完畢,紀澄就著雉jī牡丹粉彩碗喝了一碗燕窩粥暖了暖胃,柳葉兒也已經手巧地幫她把頭髮梳好了,正捧了首飾匣子讓她挑頭上的簪釵。
以前紀澄都不過問這些的,只是從草原回來後忽然對自己的衣著打扮上了心,說到底還是想美美的能叫人多看兩眼。
不過今日早晨紀澄實在沒甚麼興致,擺了擺手道:“你替我挑了就行了。”紀澄伸手開啟面前的粉盒子,臉上的青痕太明顯,不得不遮掩一下,又抹了點兒口脂,這下氣色看起來才算好了些。
“我瞧著姑娘最近懨懨的,胃口也不好,要不要請李大夫過來看看,開個方子調理一下?”柳葉兒問紀澄道。
甚麼方子都治不了她的病,紀澄搖頭拒絕了。
到老太太的上房請了安,才說了一會兒話就聽丫頭來說,齊家姑爺到了鐵帽衚衕。
紀澄站起身道:“我去瞧瞧。”
情況完全出乎紀澄的意料,她本以為這會兒三房肯定正鬧熱著,結果卻是安安靜靜的。齊正上身打著赤膊,背上揹著荊條,正跪在三老爺沈英和紀蘭的跟前。
這是負荊請罪?紀澄覺得自己的眼睛都沒地方放了,趕緊半側過身子垂下眼皮。
“都是小婿的錯,受人挑撥,一時魯莽傷了阿萃,都是小婿的錯。”齊正以頭磕地道。
紀澄的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轉,心裡詫異齊家人的態度怎麼變化得如此快。今日齊華倒是也來了,但也只是站在一旁垂頭不說話,昨日那位姨娘倒是沒見蹤影。
“這我們可不敢當。一時魯莽就能把我們阿萃打成這樣,那你要是認真了,我們阿萃還見得著明天的太陽嗎?”紀蘭得理不饒人地道。
沈英是個男人,如今也頗能理解那些忍不住打老婆的男人。這會兒見女婿很有誠意的負荊請罪,心裡的氣就消了一些,況且兩夫妻將來還要過日子,哪裡能過多挑剔,於是勸著紀蘭道:“好了,你也少說兩句。這是他們小夫妻的事情。”
說完,沈英又對齊正道:“你對不起的人也不是我們,而是阿萃,她若是能原諒你,跟你回去,我們也不阻攔,可她若是不能原諒你,咱們家也不是養不起自家姑娘。”
齊正連連應是,又膝行跪到沈萃跟前,低聲喚道:“阿萃,阿萃。”
木頭人沈萃這會兒可是有反應了,一個勁兒地掉眼淚,扭過身子不看齊正。
齊正又膝行到另一側抓著沈萃的手道:“阿萃,阿萃,都是我的錯,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就是別不理我。我前天動手之後就後悔了,也沒臉見你。哪知道阿華又是個不懂事的,居然還跑到你們府上來鬧。都是那趙氏挑撥離間,栽贓到你身上,我已經將她攆出去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齊正說得動情,他自己眼圈都紅了。
沈萃這會兒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嗚咽出聲,到最後gān脆拎起小拳頭捶在齊正肩上,“你實在太狠心了,嗚嗚嗚~~”
這話一出,大家都聽得出,沈萃這還是想跟著齊正過呢。
“好了好了,家裡還在辦喜事,人來人往的,叫人看見也不好,阿萃,領了你姑爺到屋裡去,你們夫妻倆有甚麼話都說出來,不要憋在心頭。”沈英道。
沈萃其實也是心疼齊正,見他一大早揹著荊條過來,又跪了這麼久,也便藉著臺階下了,起身往自己屋裡去,但也沒理齊正。
齊正如何不知道沈萃的小性子,立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齊華這時候也乖巧地上前道了歉,說是昨天太過魯莽,把一切都怪在了趙姨娘身上,是趙姨娘自己沒照看好歡哥兒,損了歡哥兒她怕被休,索性栽贓到沈萃身上。
沈英哪裡能和一個小姑娘為難,只擺了擺手,叫人帶她到偏廳休息。
崔瓏今日沒來,李芮挺著快要生的大肚子同紀澄悄聲說話道:“哎,我還以為今天能怎麼鬧呢,想不到齊家也不過如此。”其實李芮說的這是酸話。同樣是鬧彆扭,沈萃是沈家姑娘,齊正就上趕著來負荊請罪,而她呢,卻只能灰溜溜地回來,至今沈徑都沒給過她好臉色看。
紀澄沒有接李芮的話,心裡只道:紀蘭挑兒媳婦的眼光可真不怎麼樣。
既然沒甚麼事情,紀澄便想走了,只是她往沈萃住的小跨院方向看了看,心底還是有些擔心。家裡的長輩都是勸和的,所以齊正有所軟化,他們也樂見其成。
但在紀澄看來,齊正這番做派實在是低得太過了一些,而沈萃又實在太好哄。一時魯莽就能將人打得眼睛都差點兒看不見了?
齊家人的道歉肯定不是真心的,否則昨天齊正怎麼會躲著不出面?想來這後頭肯定是沈徹做了手腳,收拾了齊正,這人今日才會乖乖地上門來請罪。
紀澄當然不能說沈徹做錯了,按理說她也應該覺得沈徹這麼做是對的,只是紀澄也不知自己怎麼會覺得沈萃離了齊正反而更好些。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以前的紀澄根本不瞭解這個“字”,所以才會鄙薄自己的母親,待她自己體味過之後才明白,無論你多聰慧又多自以為是,在面對真正的感情時,也會表現得像個傻瓜。
就好像她這般,明知道是泥足深陷,再不自救就是一輩子的沉淪,可她偏偏甚麼也做不了,每天都把自己活成了個笑話。
而至於沈萃,在紀澄眼裡何嘗又不是一出悲慘的笑話。紀澄甚至可以斷定,這絕不會是齊正最後一次打沈萃,今後說不得還會變本加厲。沈萃對齊正用情太深,而齊正不過是把她當個跳板,也當個傻瓜在愚弄。
紀澄明知道自己不該多管閒事,尤其是沈萃的閒事。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曾經她也是等著看沈萃的笑話之人,可如今又忍不住想提點她兩句。大概是自己受過傷之後,知道有多難受,就不希望別人也經歷。何況,沈萃和她有沒有甚麼真正的仇恨,她是她的表妹,也是沈徹的堂妹。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只怕沈萃和齊正這會兒正膩味呢。紀澄回了芮英堂,把情形同老太太說了,笑著道:“也不知齊家這是怎麼了,一天一個樣兒的。”
老太太嗤笑一聲,“那個齊姑爺也是個糊塗的。”
紀澄就知道沈徹肯定把實情給老太太說了。卻原來是那日齊華在夫家受了氣,賭氣回了孃家,見著奶孃抱齊正的庶長子歡哥兒出來玩兒。
小孩子難免吵了些,也不知為了甚麼哭鬧不停,齊華聽了煩躁得想死,忍不住推了一把奶孃。哪知剛巧這會兒正是走在橋上,那奶孃沒有站穩,一個趔趄栽入了水裡。
這下齊華可就慌了手腳了,她眼見著自己闖了大禍,慌不擇路地跑了,連叫人救命都顧不上。後來那奶孃被救起來倒是沒甚麼大礙,只可憐小孩子,就這麼溺死了。
齊華眼見著她爹孃和哥哥肯定饒不了她,就動了心思,買通那奶孃將事情栽到了沈萃頭上。
“呀。”紀澄簡直沒想到真相會是如此,也虧得齊華昨日那麼理直氣壯地來沈家鬧。這可真是賊喊捉賊了。那齊華也是做得過了,生怕懷疑到自己身上了,索性先發制人,咬死了是沈萃。“可今日我見齊華好端端地跟著齊正過來,他們家難道還不知真相?”
老太太道:“一個姨娘和一個親妹子,你說誰重要?”
紀澄長長地嘆了口氣,想著齊正雖然品行差了點兒,但確實也算是孝子,這當口怎麼肯動齊華去氣死自己母親,那就只能犧牲可憐的趙姨娘了。
反正最後可有可無的都是那些沒有血緣的人。
過得幾日沈徵拜堂成親那天,沈萃的臉總算是見得人了,抹了厚厚的粉把沒有消散的淤青遮住,只要不仔細看倒也察覺不了。
這兩日齊正都奉承著沈萃,所以沈萃好了傷疤忘了疼,又開始蹦躂起來,尤其是在紀澄跟前。
沈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她就是格外的介意自己最悲慘的樣子都被紀澄看了去,想著這個她就恨得咬牙。
於是沈萃瞧見紀澄就走過去,還故意裝出一副有悄悄話說的樣子低聲道:“澄姐姐,我跟你說個事兒啊。”
以至於紀澄不得不配合地低頭附耳過去。
沈萃先是嘆息一聲醞釀夠了這才開口,“齊大哥說他在外頭好幾回看到二哥吃花酒了,那些個狐媚子黏在二哥身上就糖絲一樣扯不下來,你可得看緊點兒二哥啊。這女人哪怕生得天仙一樣,可看久了就膩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