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又是一樁難事。
榆錢兒和黑大個兒的事情在以前自然是很好處理的,紀澄奉送慷慨的陪嫁,想來榆錢兒未來的日子也不會太差。而至於柳葉兒,紀澄想將她開臉給沈徹的心思也早就湮滅了,柳葉兒自己也不願意,可她終究是要嫁人的。
紀澄有些頭疼,不知道該如何跟榆錢兒解釋,她若是嫁給黑大個,未來只怕會受她這個主子拖累。一旦紀澄離開沈家,她幾乎能想象黑大個和榆錢兒之前只怕也要生分。
不要怪紀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甚麼她不懂黑大個對榆錢兒是真心的。紀澄承認現如今黑大個可能對榆錢兒是真心的,但這種真心是建立在他覺得榆錢兒是對他無害的基礎上的。
一旦紀澄和沈徹鬧崩,她相信黑大個心裡必然會種下一根刺的。這世上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可以抵抗一切現實?
紀澄想了許久,才在晚上榆錢兒值夜的時候,尋了機會道:“榆錢兒,你年紀也不小了。”
榆錢兒立即知道紀澄要跟自己說甚麼,忍不住坐得更直了一點兒。
紀澄看出了榆錢兒的緊張,心裡有些難過,她自己任性,也連累了身邊的人,真是罪孽深重。“我認真考慮過你和袁勇的事情,只是你如今應該也知道,我和……”
紀澄頓了頓,這才忽略自己心底的刺疼,一鼓作氣地道:“我和郎君將來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如現在一般,相見只做不見。你同袁勇成親後,若是受了氣,我未必就幫得上忙。”
榆錢兒搖搖頭想要說話,卻被紀澄揮手打斷了。
“你聽我說完。我是擔心將來我若是與郎君和離,你在袁勇那裡會受氣。”紀澄道。
榆錢兒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姑娘,你這是說甚麼啊?這次你去塞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我和柳葉姐姐都看出來了,你心裡難受,可是我們也不敢問。”若是普通的難受,榆錢兒早就問出來了,可她打小伺候紀澄,知道她難受到極點的時候,是並不希望別人多嘴多舌的,她只願意靜靜地藏在她自己的角落,獨自承受,並拒絕一切幫忙。
紀澄不願多說,轉過頭望向窗外道:“事情利弊我都告訴你了,若是你依舊想嫁給袁勇,我也不會反對。”
榆錢兒沉默不語,她的確喜歡袁勇,可如今紀澄這般狀態,她哪裡捨得離開她。一時又怨恨自己今日白天是鬼迷了心竅,怎麼見著四姑娘嫁人了,心裡就開始跑馬。
“姑娘,我如今還不想嫁人。”榆錢兒道。
紀澄轉過頭來看著榆錢兒,心知她是擔心自己,可這樣也未嘗不是好事,紀澄實在不放心在這時候讓榆錢兒嫁給袁勇。
第209章心上痕(三)
榆錢兒的親事受阻,柳葉兒的事情紀澄也沒敢著急,現在形勢不明朗,她還得替這兩個丫頭從長計議。
雖然紀澄這邊是愁雲滿天,但沈家卻是雙喜臨門。沈蕁的親事剛定下,沈徵的親事也有了眉目。
如今沈家是鮮花著錦,老太太則是居安思危,huáng氏也破天荒地沒再挑剔兒媳婦的出身,都只看重姑娘家的品行。
到最後議論來一輪去定下的卻是沈徵的那位恩人,也就是他受傷後救了他的姑娘——馮霜。
馮霜如今算得是個孤女了,因著沈徹利用職務之便替她打聽了,她南邊兒幾乎沒剩甚麼親戚了。至於她爹孃也是早就亡故,她是跟著她哥哥去的塞上,偶然救了一次沈徵,結果馮霜的哥哥就一心跟著沈徵投奔了徵北軍,哪知道這次在樂原關大捷裡卻殉難了。
不管怎麼說馮霜的家世清白,於沈徵也算有恩,娶她當兒媳婦沒有好處,但是絕對沒有壞處,至少打秋風的窮親戚就幾乎沒有,還可以給人以沈家十分知恩圖報的印象。
而沈徵如今是對娶誰都沒有意見,他心裡其實也著急定下來,因為他的親事不定下來,老太太和huáng氏防他就跟防賊似的,出個門都不方便,再說了,他若是推託成親的事兒,他二哥心裡只怕會起疑心,為著打消沈徹的疑心,沈徵也得趕緊把自己摘清了。
沈徵和馮霜還算相熟,與其去娶那些個矯揉造作的貴女,還不如娶個相處得自在些的,於是沈徵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提了馮霜的名字,結果老太太和huáng氏低頭一合計,準了。
沈徵的親事就這麼慡快地給定了下來,日子選擇六月裡頭。huáng夫人擔心夜長夢多,生怕半道兒上沈徵這個屁股上長釘子的又溜到邊塞去了。
那馮霜現今本是住在忠毅侯府的,可親事一旦定下來之後,就怕外頭的人碎嘴說他們婚前有苟合,但馮霜如今又是舉目無親,她一個姑娘家出去住著也實在讓人不放心,huáng氏就將馮霜安頓到了磬園。
雖說沒有任何實質區別,但好歹也是隔了一房隔了一堵牆,勉qiáng能堵悠悠眾口了。
不過既然將來的三弟媳婦住進了磬園,紀澄這個做二嫂的總得好好照看著。
紀澄第一眼見到馮霜的時候,直接的印象就是寒酸。
比起沈家人的用度,馮霜那起了毛邊兒的衣裳,還有那木頭雕刻的簪子自然就顯得寒酸了。
倒不是huáng氏刻薄馮霜,沈家根本不缺這點兒銀子,而是馮霜並不想佔沈家的便宜,她是個骨子裡十分傲氣的姑娘,若不是因為沈府能幫她打聽親戚的下落,她也不會寄居在沈家。
不過如今馮霜已經和沈徵定了親,huáng夫人考慮得還是很周到細緻的,納吉禮準備得頗為豐厚。
只是馮霜驟貴,又怕別人議論她眼皮子淺,所以也不肯用huáng夫人送的那些首飾,依舊是舊日穿戴。
馮霜也是想得明白,以她的家世哪裡能跟沈府的妯娌比,說句難聽的,就是府裡稍微有點兒頭臉的丫頭都比她氣派。她便是穿金戴銀又如何,難道就能更改她是孤女、嫁妝微薄的事實?
紀澄是早就打聽過馮霜的性子的,所以過二房來接馮霜的時候也沒戴甚麼首飾,衣裳也不過是五成新。
但即使這般,馮霜在第一眼看到紀澄的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彼此有如雲泥。
馮霜知道紀澄是好意,所以清減了首飾和穿戴,但紀澄越是這樣小心翼翼,就越是讓馮霜心裡不舒服。她的確是窮,可也並不羨慕她們穿金戴銀,沒得反而顯得她很小氣似的。
紀澄看馮霜的樣子就知道今日是做錯了。最近她腦子裡一團漿糊,甚麼事情都做得不好,本是好心,哪知卻刺激到了馮霜敏感的心思。
紀澄當下也只能權作不知了,她親自將馮霜引到給她準備的院子裡,擺件都是紀澄前兩日細心挑好的,只揀了清雅的擺上,一點兒奢華之氣都沒有。
馮霜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她也是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了,也明白紀澄是一片好心,所以朝紀澄笑了笑,“多謝姐姐費心了。”
多要qiáng的姑娘啊,沒有嫁進門之前,連跟著人喊聲嫂嫂也不願意,紀澄對馮霜的性子又瞭解了些。要qiáng其實沒甚麼不好的,只是也不得過於敏感了。
紀澄又說了幾句體貼話,就轉身出了門,然後側頭吩咐指派來伺候馮霜的白媽媽道:“你一定要仔細伺候馮姑娘。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切要替她留意些。她一個姑娘家面皮薄肯定不好開口,還煩媽媽多用用心,切不能叫馮姑娘委屈了。”
白媽媽重重地點點頭,“少奶奶就放一萬個心吧,奴婢定不叫馮姑娘有任何委屈。”白媽媽也不是傻的,馮霜是鐵板釘釘的三少奶奶,誰敢給她委屈啊。
紀澄回頭看了那院子一眼,這才領著榆錢兒走了。
到人少的地方,榆錢兒這才嘟著嘴道:“姑娘,那馮姑娘架子擺得也未免太高了。你這替她忙前忙後的,還親自去二房接她,她嘴裡連個道謝的話都沒有。敢情這是瞧不起人吶。”
紀澄側頭道:“她為甚麼瞧不起人啊?”
榆錢兒快嘴道:“還不就是嫌棄咱們是商戶出身麼?她以為她又能高尚到哪裡去?”
紀澄聽了直搖頭,嘆息道:“她並沒有瞧不起咱們,反而是怕咱們瞧不起她,所以這才先豎起一道牆將咱們隔在外頭的。”
紀澄點了點榆錢兒的額頭道:“你這丫頭眼界也太小了。你自己一心覺得自己是商戶出生,覺得別人肯定看不起你,但凡有個風chuī草動就往自己身世上想,別人明明沒那個意思。”
榆錢兒嘀咕道:“可不是我眼界小。你都不知道四少奶奶背後編排了你多少是非。她屋裡的丫頭拿出來到處說,一準兒是被馮姑娘聽去了。”
紀澄道:“她不像是那樣的人。”
榆錢兒道:“那她是個甚麼意思啊?顯得咱們好似熱臉去貼冷屁股似的。”
紀澄瞪了榆錢兒一眼,這丫頭說話真是一如既往地粗俗,紀澄道:“她不就跟你是一個意思麼?覺得我們看不上她。”紀澄嘆息道:“今日是我做錯了,著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