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覺得有甚麼,現如今紀澄心裡就難免會問,為何退讓的是沈徹?她想以沈徹的能耐,站到人前必定不輸沈御。
而哪個男兒又不想建功立業,彪炳史冊?
沈徹一直受制於中書令梁晉和不就是因為他的身份見不得人麼?而紀澄從自己為數不多的幾次聽沈徹議論朝廷的事的經歷已經能推論出,他有很多宏圖,卻只能寄希望於別人去實現。
紀澄心裡悶悶,臉上自然就帶不出燦爛的笑容,看在李芮眼裡,只當她是嫉妒。別看以往大房居於優勢,大房的爵位是世襲的國公,安和公主又是建平帝的妹妹,老太太最疼愛沈徹,所以貌似紀澄嫁得最好。
可如今再看,二房的爵位成了侯爵,沈御又是社稷之功臣,其榮耀和光環早就超越了大房。至於李芮,雖然心裡知道比不上崔瓏,但沈徑去年的秋闈已經高中舉人,會試也不會叫人失望,眼看著也是前程似錦。況且李芮如今又懷了身孕,在沈家的地位水漲船高,連沈徑都從東山書院搬了回來,每日裡對她噓寒問暖,好不貼心。
如此對比之後,形隻影單的紀澄反而成了最可憐的,有個郎君和沒有郎君又有甚麼不同?李芮可是聽說了,沈徹在草原上看上了個突厥女子,那女子生得國色天香,又十分有手段,紀澄這個正室早就被擠得沒地可站了,真是可憐。
可是可憐歸可憐,李芮對著紀澄也沒甚麼好臉色可看,單從她名字裡帶個“澄”字她就不喜歡,反正不管是陳、成還是澄,凡是這個發音的她都不喜歡。
李芮笑著看向崔瓏道:“大嫂如今心裡肯定都樂開花了吧?”
崔瓏不解地看向李芮,李芮朗聲笑道:“大伯這不是要回來了麼?打從你們成親後就是聚少離多,這回大伯回來,你們定然是大別勝新婚,指不定過一、兩個月就能聽見大嫂的好信兒了呢。”
李芮說著說著就gān嘔了一下,她用手絹擦了擦嘴,摸著自己肚子道:“真不知道我是懷的甚麼小魔星,讓我害喜害得不得了,吃甚麼吐甚麼。”
崔瓏柔聲道:“你趕緊回去歇著吧,這邊有我和二弟妹就成了。”
李芮撅嘴抱怨道:“才不要呢。郎君實在太緊張我肚子裡這小東西了,成天管著我吃管著我睡,虧得大伯要回來了,郎君也忙著裡外應酬才沒時間管我,這會兒我要是回去,他準得又唸叨我。”李芮抱著崔瓏的手臂搖道:“好嫂子,你就幫幫我吧,讓我在你這裡喘會兒氣。”
崔瓏好笑地戳了戳李芮的額頭,“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四弟這般疼人,你卻還有這許多抱怨。”
“本來就是嘛。”李芮嘟嘴道,話是對著崔瓏說的,但她的眼睛卻一直盯著紀澄在看。
紀澄自然看出了李芮的炫耀之意,崔瓏也知道李芮的那點兒小心思,她心裡也是有些不解李芮,何必逮著人的痛腳踩。
崔瓏朝紀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紀澄也回以淡笑。李芮的拳頭打在棉花上,也是失了興致,轉頭在崔瓏這兒要了間屋子歪著去了。
如此只留下紀澄盡心竭力地幫著崔瓏料理著一應家事,其實沒甚麼大事兒,就是太過瑣碎,一點點地方沒考慮到,就容易叫人詬病,說沈家恃功而驕,怠慢客人。
紀澄每日便在二房和大房之間往來,再忙也不忘避開沈徹去頂院看看賬本。那節略已經寫了三個小本子了,就留在頂院的小几上,想來沈徹肯定看見了。
紀澄說不出自己心裡是個甚麼滋味兒,明知道沈徹不可能有任何回應,她也不該抱有期望,卻還是忍不住有三分期盼。真是殊為可笑。
過了正月,二月二龍抬頭那日,沈御的隊伍終於到了京郊。新上任的中書令葛松親自到郊外迎接,然後在隊伍前導,引了沈御的隊伍進城。
這一日京城可謂是鼓樂喧天,所有人都歡天喜地,黎明百姓將個御街圍得水洩不通。紀澄雖然沒有前去,但從偷偷溜出去看了熱鬧回來的榆錢兒話裡,也能想出那種熱鬧,以及想象出當時坐在馬背上被所有人膜拜的沈御的神氣和威風。
沈御等人先是午門獻俘,然後進宮領宴,直到深夜這才返回沈府。
老太太這晚也沒睡,一直大妝等著沈御和沈徑回來,聽得門外的小廝“咚咚咚”地跑進來報說大公子和三公子的隊伍已經到了街口了,huáng氏忙扶著老太太的手,領著一眾媳婦出了大門到街上去迎接。
第205章敬如冰(三)
雖然已經是二月,但今年冬天特別冷,入了chūn還在飛雪,用晚飯的時候還沒飄雪,這會兒就已經是飛絮漫天了。
紀澄也是大妝,站在崔瓏的身後,聽著馬蹄聲漸漸駛近。
冷硬如鐵、高大威武的沈御在見著老太太的那一瞬間就趕緊跳下了馬,疾步過來將老人家扶住,“孫兒不孝,讓老祖宗久等了。”
老太太眼淚汪汪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孝順。”
跟在沈御身後的沈徵這會兒也走了上來,扶住老太太另一隻手,“老祖宗,還記得孫兒不?”
“怎麼不記得?你這猴兒,可算是肯回來了。你娘想您想得眼淚都掉了一籮筐了。”老太太伸手就重重地拍了拍沈徵的手臂。
沈徵聞言轉頭去看huáng氏,huáng氏臉上的粉都被淚水沖掉了。
場面甚是感人,只是到底沒紀澄甚麼事兒,她頭上戴著昭君兜,微微垂著眼皮,在風雪裡站了好一會兒之後,又隨著人流進了大門。
李芮雖然才懷孕四個來月,肚子也就顯了一點點,但她的做派跟個快足月的孕婦都差不多了,手扶著肚子挺著腰,在風雪裡站了半晌,又見人人的注意力都只在二房身上,只覺沒趣,便低聲嚷嚷了一句,“哎喲。”
紀蘭最先聽見,李芮肚子裡可是她的寶貝金孫,因此忙不迭地問,“怎麼了?”
李芮皺著眉頭扯出一絲笑道:“沒事沒事。”
老太太此時已經回過了頭來,“定是站久了,天兒又冷,還懷著身子呢,阿徑趕緊扶你媳婦兒回去休息。”
沈徑站著不想動,他大哥、三哥回來,都幾年沒見了,這還沒說上幾句話呢,他有些不耐地看向李芮,心裡只覺煩躁。平日裡她拿著肚子裡的孩子作妖,他懶得跟她計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由著她,可沒想到今日這樣的時候,她還一味地拿喬。
李芮見沈徑不動,心裡一陣委屈,嘴上輕聲喚道:“相公。”那聲音裡都帶著哽咽了。
沈徑不得不滿含歉意地看向沈御和沈徵,“大哥、三哥明日我再來找你們喝酒。”
“快去吧,臭小子生在福中不知福呢。”沈徵輕輕踢了沈徑一腳,這都有兒子了,而他心裡那人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其實沈徵在看向鬧出動靜兒的李芮時,也已經看到了紀澄,只是沒有認出來而已。
紀澄今日穿的是白狐毛出鋒的大紅富貴牡丹織錦緞面的披風,頭戴白狐毛的昭君兜,一張小臉隱在那長長的白狐毛下,側著身根本看不真切那臉蛋。
沈徵看她的妝扮,已經猜著該是大半年前他二哥娶的新二少奶奶,當時他戰事籌備緊張,根本不敢擅離職守,所以他和他大哥都沒能回京觀禮,甚為遺憾。
沈徵對這位素未謀面的二嫂當時本來是覺得有些愧疚的,可後來出了草原上的事情,他心裡對她就大大地不待見了。
沈徵早就想會會這位二嫂了,也虧她還有臉在沈家待著。若非知道她的本性,只怕他如今得被她這副模樣給騙了。
瞧樣子倒是文靜淑雅,身段窈窕,雖看不真切臉,但必然是少見的美人。
不是少見的美人他二哥那樣挑剔的人肯定也打不上眼。
只是這美人品行太差,說她水性楊花都是說輕了。沈徵心裡暗自納悶兒,他以為自家二哥提前趕回來是為了休妻呢,結果看著花團錦簇的模樣倒是不像。
沈徵心裡憋著火,問老太太道:“老祖宗,怎麼今日不見二哥啊?”
老太太道:“你二哥那是在家裡待著住的麼?屁股上長了釘子似的。不過他訊息靈通得很,你們既然進了門,要不了多久他就該回來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老太太的話音剛落,沈徹就跨進了芮英堂的院子。這下可算是齊全了。
眾人簇擁著老太太進了堂屋,屋子裡有地龍,熱氣兒頓時將人披風上的雪粒子給烘化了。
早有丫頭有序地上前伺候各位主子脫斗篷,紀澄解開脖子上的繩子,脫了那大紅斗篷給小丫頭,又低頭解開昭君兜一併遞了過去。
紀澄解披風的當口,老太太那頭已經重新說上話了。老人家嘛見著自己許久未見的孫兒,除了關心吃飽穿暖沒有,最關心的就是他的親事兒。如今連沈徑都有孩子了,沈徵的親事還沒個著落,老太太如何放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