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澄點了點頭。
沈徑開始著急了,“你是為了阿萃的事情是嗎?”
紀澄搖了搖頭,“不是,是為了大哥。大嫂遲早是要上京來照顧大哥的。”
沈徑道:“澄妹妹,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知道你的心從來就是最良善的。”沈徑也知道老太太不見紀澄的事兒,“你別難受,日久見人心,你是甚麼樣的人大家都會看見的。澄妹妹,便是你去了蘭花巷,我也不會忘了你。”
紀澄簡直有些受不住沈徑眼睛裡的脈脈深情了。
“澄妹妹,等過了秋闈,我就跟我娘說,我想娶你為妻。”沈徑鼓足了勇氣道。
紀澄不知道沈徑這是受了甚麼刺激,突然跑來跟她說這番話。
沈徑卻是在為紀澄叫委屈,那些事都是沈萃自己不檢點鬧出來的,老太太和他母親卻怪在紀澄身上,沈徑是為紀澄心疼。
“成親之事,須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徑表哥,你剛才說的話我只當沒聽過。”紀澄說完,轉身快步就往前走。
第109章冰與火
原地只留下沈徑一個人惆悵,他也知道自己是唐突紀澄了,他聽了紀澄拒絕的話雖然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卻是高興,足見紀澄和沈萃根本不是一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她慫恿沈萃去行那些輕浮之事的?
而且紀澄只說這件事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並不是不接受他這個人,想到這兒沈徑心裡就一團火熱。
紀澄遠遠地離開梅林之後才吐了一口氣,心裡有些彆扭,只為自己剛才的念頭感到羞恥。
紀澄看到沈萃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含著嫉妒、不平的厭惡,像沈萃這樣的人隨便換在其他人家早就自取滅亡了,偏偏她生在沈家,沈徹雖然也瞧不上她,但每一次沈萃的事情都是沈徹兜著的。
以至於紀澄空有沈萃的把柄卻不能用,而這次這樣大的事情,沈徹依然替她抹平了,將來她依然可以在齊家耀武揚威,只因為她有沈家做後盾。
有那麼一剎那,紀澄心裡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願望,若沈徹是她的哥哥該有多好。
鬼使神差的,當紀澄聽見沈徑的話之後,她本應該拒絕得更明確,不留絲毫餘地,偏偏她心裡當時想的卻是,若是嫁給了沈徑,那就成了沈家人,沈徹對她是否也能如照看沈萃一般照看呢?
紀澄低頭跺了跺腳,她怎麼能有這樣軟弱而可恥的念頭?
“姑娘,怎麼了?”榆錢兒見紀澄滿臉懊惱,卻不知道她在懊惱甚麼。
“沒事。”紀澄抬步繼續往前走,沒走兩步就見微雨和寒碧姑姑兩個人並肩往這邊過來。
“紀姑娘。”微雨和紀澄是熟人了,老遠見著就笑著寒暄起來。
寒碧姑姑是沈蕁的琴藝先生,雖然紀澄沒有學琴,但也算是認識,所以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先生。”
“這天眼瞧著要下雪了,姑娘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在園子裡閒逛?”微雨問。
紀澄道:“沒甚麼事兒,閒著也是閒著。你同先生這是要去哪裡呢?”這兩人走在一起可有些不搭界。
微雨笑道:“谷主想排演一出新舞,請寒碧姑姑代為譜曲。姑娘要是無事,去我們那兒坐坐唄。”微雨想著三個臭皮匠賽過一個諸葛亮,聽說五姑娘沈萃中壇獻藝的那支舞就是紀澄幫著排演的,可見紀澄於這方面也有心得。
既然微雨都提出邀請了,紀澄自然不能不允,“好啊。”
安和公主雖然沒有公主府,但這磬園的東半形都是因著她下嫁皇帝才賜給沈府的。
如今安和公主就住在東面的南薰園,稱得上是磬園的園中園了。
南薰園裡有清音樓,這是樂師、舞姬演舞之所。安和公主有泰半的時光都消磨在了這裡。
說起來沈徹這位母親真是一位怪人,深居簡出,話也不多,紀澄雖然見過她好幾次,可幾乎就沒怎麼說過話。
在磬園裡日日幾乎都能聽見南薰園裡的絲竹聲,安和公主最喜歡聽曲、賞舞看些滑稽戲。磬園裡養的那十幾個唱曲兒的小丫頭就是為安和公主採買的。
而安和公主下降時,陪嫁裡樂師和舞姬就有數十人。堂堂公主就日日在這裡醉生夢死。
說醉生夢死,還真不是紀澄信口開河,她和微雨熟識,微雨時常來找她想法子給安和公主開胃,讓紀澄變著方兒地想選單。那酒就更是安和公主每餐必不可少的東西。
“公主在嗎?我要不要去問安?”紀澄進了南薰園就問。
微雨搖了搖頭,“公主昨夜多飲了幾杯,這會兒還沒醒呢。不喜歡人去打擾。”
紀澄點了點頭,和微雨還有寒碧姑姑一同去了清音樓。
原來再喜歡的東西看久了也就煩了,安和公主的這個小梨園,為了討她歡心,可謂是各種招數都使盡了。且不說中原之舞,便是胡旋舞、波斯舞、甚至天竺的舞蹈,只要有的,那些舞姬都排演過了。此外連那些個名不見經傳的儺戲、藏戲都演過,安和公主看了這麼些年也早就看煩了。
這掌管南薰園樂舞部的司舞huáng元娘見安和公主不喜,許久不曾招她們演舞,心裡可不就著急了。外頭的那些樂舞班可以四處求生,但她們不一樣,她們都是依附安和公主而生,若是公主不喜,她們這些人的下場可就堪憐了。
那huáng司舞和寒碧十分投契,這次特意邀了寒碧來幫她想法子,一定得叫公主歡喜起來。
huáng元娘見了紀澄十分歡喜,“早就聽說過姑娘,今日可算是見著了。上次五姑娘的中壇獻藝我也去看了,真難為姑娘能想出那八缸聽音的法子來。”
“樂、舞我都是外行,今日只是湊巧了,姑姑可千萬別嫌棄我打擾就成了。”紀澄笑道。
彼此寒暄幾句,便入了座,安和公主那頭還有事離不開微雨,微雨略坐了坐就離開了。
紀澄在一旁聽著huáng元娘和寒碧姑姑討論新曲和新舞,只覺得沒甚麼新奇之處,便是這回被她們對付過去,下回又用甚麼來吸引安和公主?
huáng元娘是個八面玲瓏的人,才華手段都不少,否則也不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了,她見紀澄一直不說話,少不得也要照料一下,“紀姑娘,你可有甚麼新點子?若是有,可千萬別藏私,我這兒都火燒眉毛了,公主正月裡要宴請姐妹,我若是拿不出點兒真章來,只怕jiāo不了差。”
紀澄本性是與人為善的,商人嘛走到哪兒都要和和氣氣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現在栽樹,說不定那年就乘涼了。況且紀澄心裡的確是有點兒想法的。
“我剛才聽寒碧姑姑提一條,元娘姑姑你就反對一條。這大江南北,只怕能演的舞你都演完了,再要說新點子何其難。”紀澄道。
huáng元娘一聽這話難免就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自己是期望太高了,這裡頭的難處她比任何人都懂。
寒碧輕輕握了握huáng元娘搭在桌上的手,“元娘你別急啊,紀姑娘還有後話呢。”
紀澄笑了笑,“我是個有個想法,算是拋磚引玉吧。”紀澄頓了頓,然後繼續道:“姑姑可有想過把這舞和戲連在一塊兒演?”
huáng元娘還以為紀澄能有甚麼新點子呢,結果卻是這種老調,“想過,以前也試過,不過我們不是唱戲的出身,再且公主也不喜歡聽那些咿咿呀呀一拖三嘆的腔調。”
紀澄道:“我不是說唱戲,而是說把那些故事用曲子唱出來,其實要緊的還是以舞來表現,就好比拿掌中舞的典故來說……”
那掌中舞是漢宮飛燕的典故,說是趙飛燕身輕如燕,於舟中作舞時幾乎被風出去,需要人拽住她的腳才能起舞,這就是飛燕能為掌中舞的典故。
“平日裡你們排演這出舞,只是純粹的演舞而已,怎麼不用一人舞做那成帝,另一人再舞做那趙合德,裡頭的故事可就多了去了,有那樂舞傳遞不出的意思,便用曲子唱出,一出接一出的,姑姑只怕很多年都不用愁了。”紀澄道。
huáng元娘一聽,頓時陷入了沉默,半晌後才道:“卻是可行,紀姑娘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我往日只顧著戲就是戲,舞就是舞了,卻沒想到以舞作戲,哎呀,這可真是絕妙。寒碧,你可一定要幫我,等我將那話本子擬好,你來替我填詞譜曲。”
因紀澄替huáng元娘想出了這麼個法子,huáng元娘對她簡直就是感恩戴德般的熱情,只囑咐她時常來玩兒,等她做了新舞叫人請了她來鑑賞。
紀澄自然應允。
而紀澄腦子裡想的卻是,若這件事huáng元娘真能做成,將來她的西域之路就能走得更順暢了。那些西域人嚮往中原,卻也排斥中原,紀澄就想著用這樣的帶著中原故事的舞戲去打動他們呢。
儘管紀澄不知道甚麼叫“文化和平演變”,但她的思路已經和這個接近了,那就是要將異族漢化,讓他們親近中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