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澄是傍晚醒過來的,手和腳都包著,腦袋上也纏了白布,顯得十分滑稽可笑。臉上還有幾處血痕,都已經結痂了。
柳葉兒伺候紀澄照了鏡子後,榆錢兒那邊的藥也就熱好了,捧了進來給紀澄喝。
榆錢兒捂著胸口道:“姑娘,今日可嚇死我了。那王四娘心思也太惡毒了,騎術贏不過你,居然使這般下三濫的手段。”
紀澄沒答話,只靜靜喝藥。柳葉兒一邊喂紀澄一邊接腔道:“姑娘別擔心,你的傷沒甚麼大礙,太醫說沒事的,四姑娘還去給你求了宮中的雪容玉光膏,抹在傷口上不會留疤的。”
“嗯。”紀澄應了聲,“我沒甚麼,不過這幾日不管誰來問,你們就說我還下不了地。”
其實紀澄本身就下不了地的。她身體底子雖然好,可素日憂心重,這回傷到了腦袋,邪由風進,吃過藥又用了一碗粥才躺下不久就發起熱來,又鬧得請了一回太醫才作罷。
也是如今在行宮,太醫院的太醫都隨從到了南苑,此處要請別的大夫還難,但請太醫卻是方便許多,不然以紀澄的身份,哪裡夠資格請太醫瞧病啊。
沈徹到紀澄帳裡時,她正捂著被子發汗,迷迷糊糊地見著沈徹,還以為是噩夢入目呢。
“你倒是個對自己心狠的。你滾下去的時候就不怕摔成瘸子和傻子麼?”沈徹在紀澄的chuáng邊坐下。
紀澄本就燒得糊里糊塗的,心裡難受得厲害,如此還被沈徹奚落,眼裡少不得就落下淚來。她如今年紀也不大,才不過十五歲的少女,卻要撐起那許多事情,樁樁件件都省不了心,病里人最是容易軟弱,再也撐不出平日那種堅硬來。
沈徹卻彷彿半點不解風情的樣子,“你還有臉哭?不過你的確該哭,蠢成這樣,殺敵一千自損三千。”
紀澄的傷口疼,眼睛疼,腦袋也疼,這氣性大的人力氣彷彿也來了,紀澄爬起來坐著就將自己睡的瓷枕朝沈徹砸了過去,她只覺得自己恐怕要死了,身體難受得要命,才不過這樣動一動就喘不過起來,頭暈眼花又跌回了chuáng上躺下。
那瓷枕自然沒砸著沈徹,被他接住了,而在帳篷裡伺候的柳葉兒和榆錢兒全都嚇了一大跳。
沈徹側頭看了她二人兩眼,聲音平緩地道:“出去吧,我和你們姑娘單獨說說話。”
榆錢兒還待站著不動,卻被南桂和柳葉兒拉著走到了外間。
榆錢兒低聲哀求柳葉兒,“姐姐。”
柳葉兒搖了搖頭,她知道一些內幕,這會兒只能替紀澄遮掩,“二公子是姑娘的表哥,不會胡來的。”
等柳葉兒她們出去了,沈徹這才又挪到了紀澄的chuáng畔上坐下,低頭看著眼角淌淚的紀澄,彷彿才醒悟紀澄也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
沈徹嘆息一聲,“不是告訴了你,我有安排的麼?”
紀澄不語,她慣來不依靠人,更不會依靠沈徹這樣冷心冷情的人,事情她只能解決的她就自己動手,哪怕吃點虧也無所謂。今日摔馬的地方她是觀察過的,滾動的過程裡也護著頭和臉小心避開了特別銳利之物,那樹樁也是她故意撞過去的,總要下點兒本錢才能不下chuáng,只是小傷的話,還不知道王悅娘又出甚麼么蛾子。
其實當時紀澄並未昏迷,只是假作不動,沈徹維護王四孃的話她也聽見了,紀澄當然不會懷疑沈徹對王四娘有甚麼憐惜之心,也猜到了他可能有甚麼後續行動,需要避嫌,不能和王家起衝突。
紀澄只是不理會沈徹。
沈徹靜默了半晌,“紀澄,你不僅得學會服從我,還得學會相信我。”
紀澄的睫毛扇了扇,有晶瑩的碎光在睫毛間閃爍,顯得楚楚可憐,因著血痕,本該滑稽的臉,在她的美色裡卻顯出一種奇異的悽楚的被凌nüè的美來,讓人的血液不禁就往另一個地方湧去。
沈徹伸手往紀澄的眼角抹去,指尖全是溼潤的淚滴,紀澄詫異地往後縮了縮。
“怎麼燙得這麼厲害?我說你怎麼不扮成小綿羊了,居然開始使性子了,原來是病成真綿羊了。”沈徹道,說著話就伸出手捏住了紀澄手腕上的脈路。
紀澄哆嗦著想收回手,沈徹的手卻像鐵鉗子一樣甩不開。“別動,我替你把把脈。”
紀澄果然不動了,沈徹探過脈之後,將柳葉兒招了進去,“將太醫給你家姑娘開的藥方給我看看。”
柳葉兒領命開了匣子,將抄錄的藥方送到沈徹跟前。
沈徹看了看,“大致沒錯,不過你虛火旺、腎水弱,我替你加一味藥,你且吃著試試。”語罷,沈徹看了看柳葉兒,柳葉兒就趕緊將剛才太醫用過的筆墨捧了過來。
沈徹提筆加了一味藥,chuī了chuī那墨字,遞到紀澄面前,“你瞧瞧吧。”
紀澄對醫理只是略懂,看了看沈徹加的那味藥,雖然不解其變化,但至少看得懂不是毒藥就是了。
“你還會診脈治病?”紀澄開口道。大約是病得厲害了,連聲音都清啞了,chuáng榻間、燭光裡倒是別有一番味道。
沈徹翹了翹唇角,“這些老太醫開方子,只求一個穩字,至於看不看得好倒還在其次,只要不死在他手上就算了事。”
紀澄心想你這可真是夠囂張的,連太醫的醫術都不放在眼裡。
紀澄正要說話,卻見沈徹忽然皺了皺眉頭,鼻子吸了一下,眼睛四處瞧了瞧,最後定睛在紀澄的腳上。
紀澄還沒來得及縮腳,腳上的白襪就被沈徹扯了去,露出一雙白生生的腳來,就像兩瓣白蓮花瓣一般,白瑩而稚嫩,無怪乎前人以蓮足、玉足來形容女人的那絕色的腳。
不過紀澄這雙腳瞧著完美,但握在手心裡,卻能感覺到腳跟略粗,不比那些自幼出則有車,入則有攆的閨秀們。她是小時候跑得太厲害,到大了再想養迴天然之美卻是難了。
瑕不掩瑜,紀澄這雙腳形、色已經是至美。但仔細瞧去,在她右腳的小腳趾上還是有些微瑕疵的,是一處小小的疤痕,那是她幼年時淘氣,捉魚的時候被螃蟹夾的,到現在顏色已經和膚色一般了,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此刻沈徹正握著紀澄的腳往鼻尖送,嚇得紀澄連動都不敢動了,只倒抽冷氣,不知道沈徹這是哪根筋不對。
櫻粉色的撒腳綾褲因為腳被抬起而下滑,露出一大截白得幾乎灼人眼的腿來,紀澄頓時臉紅了起來,那粉色從她的臉一直蜿蜒入領口,再蔓延到了腳趾尖。
就在紀澄的腳背幾乎碰到沈徹的鼻尖時,他在她的腳背和腳踝出都嗅了嗅,“你傷口上塗了甚麼?”
榆錢兒聽見紀澄抽冷氣的聲兒,匆匆地就往裡間跑來,正看到沈徹捉著紀澄的腳,唬得榆錢兒上前就要跟沈徹拼命。
卻聽沈徹問塗抹的是甚麼藥,紀澄馬上就意識到了不對,沙啞著聲音喊“榆錢兒”。榆錢兒也回過了神,將那宮裡送來的雪容玉光膏取了來。
沈徹放開紀澄的腳,榆錢兒趕緊上去替紀澄將褲腿理好,又替她蓋上被子。
“這藥里加了東西,你們姑娘塗了幾次了?”沈徹問。
榆錢兒趕緊道:“塗了一次,二公子,這藥有甚麼不對勁啊?”
沈徹看了看紀澄,“臉上也塗了?”
紀澄已經猜到了是這藥裡大約有毀容的成分,好在她不喜歡臉上有甚麼滑膩的東西,所以只在身上的傷口上抹了。
“別再用了。至於這些抹過的傷口就看你的造化了。”沈徹道。
榆錢兒捂著嘴就要哭出聲,紀澄對她搖了搖頭,榆錢兒這才忍住。
“有時候女人惡毒起來簡直比毒蛇還可怕,簡直無孔不入。”沈徹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紀澄從沒覺得自己是個好人,所以難免有對號入座之心,恨不能沈徹趕緊滾。
沈徹似乎在想甚麼,過了片刻才道:“過三日我讓南桂給你送藥來,你用那藥抹傷口,應該可以祛除毒素。”
“多謝表哥。”紀澄也不是不識好歹之人。但榆錢兒難免就有些不識相了,一直站著不動。
沈徹看向榆錢兒,榆錢兒哆嗦了一下,還是堅持沒動,“你這丫頭倒是不錯。”沈徹對紀澄道。
紀澄瞧著俏麗無比的榆錢兒,回了一句,“她年紀還小。”這話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反正噎得沈徹夠嗆的。
“我其實更喜歡年紀大一點兒的。”沈徹回了一句。
榆錢兒跺跺腳,知道這是紀澄和沈徹在玩笑,她臉色緋紅地跑出去,虧她還生怕自家姑娘吃苦,可她家姑娘卻這般捉弄她。
不僅榆錢兒受不了,紀澄也是受不住,被人握過的腳,這會兒都還覺得腳心癢癢的。
“你不會是覺得自己年紀大吧?”沈徹探身看向紀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