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澄頗為驚訝,後來才想明白這裡頭的原因。這親王府本就受皇帝猜忌,所以娶兒媳婦時都不敢往那身份高貴的世家女裡頭選,只尋那家世清白的女子即可。至於公主娘娘,其實日子也不好過,安和公主因為建平帝的胞妹,所以很得臉,但其他公主可未必有這樣的體面,在家中指不定還被身邊的管事嬤嬤給管束,日子過得反而不及那些尊貴的貴夫人,待人自然也就和藹些。
這南郡王府的jú花宴很有些特色,通常人家設宴都是從晌午開始宴客,至日暮則送客。但這回的jú花宴卻不一樣,叫燈下觀jú,月下賞jú,所以正宴要晚上才開。
紀澄她們也是下午晌睡過了午覺才來南郡王府的,一番寒暄過後,姑娘們就全都去了郡王府的園子裡賞jú,不過重頭戲自然是在晚宴之後。
此刻郡王府花園裡最大的佳山堂前正在表演歌舞,請的是京師有名的樂雲樓的歌舞姬,還有鼎鼎有名的雅樂女史坐鎮獻藝。
莫說是沈蕁、沈萃坐不住,就是沈芫都伸長了脖子想去看,這雅樂女史可是京師有名的花魁,同芮鈺齊名,若非南郡王府的面子大,等閒也請不來她。
蘇筠喜舞,對當今有名的大家簡直是如數家珍,對這位雅樂女史的評價頗高,這位雅樂女史就是在當年的中壇獻藝上藝驚眾人的。
紀澄她們一行走到佳山堂時,佳山堂已經座無虛席。
郡王府的佳山堂十分有名,造型也很別緻,正堂七間,規制非常高,曾經是先和光帝龍潛之地。
佳山堂位於高處,兩側接爬山遊廊,這遊廊與佳山堂合抱,形如圈椅的椅背。堂前有臺,可載歌舞,這會兒便是那爬上游廊上都坐滿了人。
楚鎮此刻正在佳山堂陪客人,不過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別人看那樂雲樓排演別緻的歌舞看得入神,他的眼睛卻一直往那賓客往來之道上看。
沈家的一眾姑娘過來時,楚鎮第一眼就看到了紀澄。
第88章夜賞jú
紀澄穿了一襲紫襦,紫襦烏髮、雪膚櫻唇,小姑娘家家穿這樣深色的衣服很容易顯老氣,但穿在紀澄身上,卻有種驚心動魄的美,襯得她的肌膚雪白得彷彿麗日映薄雪,而粉唇又如明月籠粉櫻,一深一淺的顏色對比,qiáng烈地將的美刺入了人的眼底。
如今已經是九月中,眼看著就要入冬,所以眾人穿的都是夾棉襖,難免就顯得臃腫,便是沈芫、蘇筠等也難免顯得豐滿了些。
唯獨紀澄,因為個子本就高挑,衣衫的裁剪又別有用心,加之她體質好不太怕冷,所以夾衣並不厚實,顯得整個人窈窕纖細,步步行來,極有韻致,只是走路而已,看在有心人眼裡卻像輕歌曼舞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楚鎮有些按捺不住地站起身就想迎過去,他這是十六年來如枯草一堆,突然逢著火星,噼裡啪啦便熊熊燃燒了起來,本就是熱血年紀,頭腦易熱,他這嚯然起身驚動了旁邊的人,紀淵側目道:“怎麼了,真長?”
楚鎮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過幸虧他有先見之明,“我好似看到你妹妹和沈家表妹了。”
紀淵剛才看歌舞看得入迷,並未留意到紀澄她們,聽楚鎮這麼一說也站起了身,果然看見紀澄一行人正往佳山堂來,轉頭對楚鎮道:“我下去打個招呼。”
楚鎮“嗯”了一聲,“我去找我妹妹。”
南郡王妃就楚鎮這麼一個兒子,他上頭有兩個姐姐已經出嫁,如今還待字閨中的妹妹就只有庶出的兩個妹妹,今日正充當女主人招呼各家來的姑娘。
紀淵走到紀澄她們跟前時,無意間側頭一看卻見楚鎮也跟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他那氣喘吁吁的三妹楚靈。
楚靈向來就怕她這哥哥,剛才楚鎮去喊她招待沈家一眾姑娘,說完轉身就大步往前走,害得楚靈不得不拋下正在寒暄的李家姑娘,小跑著才能追上楚鎮。
沈蕁一見楚鎮過來,立即就羞紅了臉低下頭,她對楚鎮的傾慕簡直已經到了看一眼就明白的地步了。
紀澄在和紀淵說話的空檔,抽空瞧了一眼楚鎮,依然黑著一張臉沒甚麼表情,對沈蕁也沒甚麼特別的表示,但是他一個男子突兀地立在她們跟前,又不說話,他那庶妹怯怯懦懦地在一邊磕磕巴巴地說話,這是為了給他妹妹扎場子?
看起來可不像。紀澄心想,這位楚世子該不會是chūn心萌動了吧?
紀澄正走神,卻見楚鎮也望了過來,彼此對視一眼,儘管楚鎮很快就瞥開了眼睛,紀澄心裡還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女子對於來自男子的傾慕有時是特別敏感的,楚鎮雖然甚麼也沒表示,紀澄也自問和楚鎮沒甚麼來往,但她就是覺得楚鎮對自己有些不一樣。
紀澄又偷偷瞧了瞧楚鎮,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沈蕁,紀澄想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上回在齊正那兒不就上了這種當麼?
一時丫頭們來請佳山堂的客人移步就宴,男客往佳山堂東的“瀛洲風範”坐席,女賓則是去往西邊的“偶得香”。
楚姓皇室是出了名的豪奢,安和公主在磬園就成日裡歌舞不斷,到了南郡王府依舊如此,佳山堂請了樂雲樓的舞姬演一整日不說,這會兒女眷入席的“偶得香”也請了梨樂坊的舞娘侑酒。
梨樂坊是因罪罰沒入教坊司的官女子所集,歸教坊司所轄,專司宮中絲樂,或為外使獻藝,身份並不比青樓女史尊貴,那些青樓女史存了銀錢還能贖身,她們卻是一輩子只能終老於梨樂坊。
不過梨樂坊的舞姬當初都是出身官家,身上的脂粉氣輕些,也少些柔靡,於女賓之前獻藝也算合適。
歌舞侑酒,連紀澄都被絲竹之樂給陶醉得多飲了兩杯,不過人依舊清醒。
這宴席從入夜一直會飲到三更,入席、退席都是自便,紀澄覺得頭有些發暈,同身側的沈萃說了句想去更衣,沈萃也嫌悶,與她一同起身往外走。
南郡王府的花園較大,密樹幽花掩映,有燭火雜其間,隱隱約約,錯錯落落,與天上明月相映,一派只羨人間不羨仙的富貴。
紀澄與沈萃隨意走著,夜裡不辨路,也不知行到了哪座軒堂,四周幽靜,軒內有燭火,偶有嬉笑聲傳出。
紀澄一抬頭就見軒內燈影裡映出一男一女的身形來,男人正摟著女人親嘴兒,那女人衣襟半敞,領口都滑到手彎上了。
紀澄頓時就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甚麼荒唐事兒,她立即轉頭看向沈萃,想拉了她走,哪知沈萃小聲地驚呼了一下,又趕緊捂嘴嘴巴。
紀澄詫異地重新側頭看過去,只見那燈影裡的一男一女已經變成了兩男一女。
紀澄只覺得眼睛疼,想也沒想地就伸手捂了沈萃的眼睛,“快走。”
沈萃這才不情不願地被紀澄連拖帶拉地拖走了,她甩開紀澄的手,低聲抱怨道:“少見多怪。”
紀澄愕然,她是少見多怪?
呃,是了,紀澄想起最近看的一則先帝年間的雜記,說是京師王孫子弟楚響、鄭宇(惠安公主子)、郭寶衡(晉國公孫)等十數輩,不拘禮節,旁若無人。每chūn時,選妖女支三五人,乘小犢車,指名園曲沼,藉草luǒ形,去其巾帽,叫囂喧呼,自謂之顛飲。
紀澄原本以為晉地之民更彪悍,這會兒聽到沈萃的“少見多怪”再加上那則雜記,她才不得不承認,這些王孫公子玩的東西只怕她還真是“少見”,宗室靡敗如斯。
剛才那兩男一女裡,紀澄覺得那胖子的身形很有點兒熟悉,很像是跟沈徹經常出雙入對的楚得。楚得如此下流,沈徹估計也高尚不到哪裡去,蛇鼠一窩,臭味相投。嘴上說得好聽,也不知道將來那軍械盈利最後是不是真是用在利國利民的地方的。
紀澄與沈萃轉過前頭的牆角,她要去如廁,沈萃卻說她想回去,兩人便分道揚鑣。
卻說那沈萃心裡暗怪紀澄大驚小怪,先才那一幕若是放在以往,沈萃必然覺得噁心,可如今卻不同。
上回在素玉山,齊正就親了他,他說那是情不自禁。沈萃一想起齊正的話和當時他手掌的熱度,就覺得面紅耳赤,心肝發燙。
如今沈萃也到了知人事的時候,芳心萌動,對這等事情自然就添了一絲好奇,平日家裡管得緊,無處瞭解,今晚突然看到那事兒,忍不住就想看個究竟。她也算是膽大臉皮厚了,指使了丫頭去給她拿披風,自個兒又轉回了剛才的軒堂,遠遠地看那些人嬉戲。
紀澄也是運氣差,帶著榆錢兒從更衣處出來,沒走兩步又在院子裡的花叢後面險些驚動一對兒野鴛鴦。
紀澄撫胸暗歎,難怪老太太平日不惜同這些宗室來往,沈家的家風真算是好的,只是這回聽說是南郡王妃親自上門來請的,老太太也不能不給郡王妃面子。
打從野鴛鴦以後,紀澄再不敢往園子裡幽靜的地方去,轉而去了前園燈火光明的地方去,那裡設有帷帳、坐具,專供賞jú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