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蘇筠運氣好,還是他們真有約,不多時紀澄遠遠就看見沈徹一行人就出現在了視線之下。
紀澄看戲的心思頓時歇了半截兒,這若是佳人有約沈徹斷然是不可能帶小童兒的。
待沈徹走上堆雲橋時,蘇筠似乎聽著腳步聲回過了頭去,紀澄遠遠兒見她立即站起身,偏了偏頭不好意思地用手絹兒飛速地抹了抹淚,按說若是紀澄見了準得上去問一問“表妹為何在此獨坐流淚”這類的話,偏這位沈家出了名的風流二公子卻像是甚麼都沒看見似的,紀澄遠遠看去,就見他朝蘇筠微微頷首然後就一點兒沒停地往九里院去了。
按沈徹後來的話說,他這是避免小姑娘尷尬,小姑娘獨自流淚總是有自己的傷心事,他無意間撞見了自然要裝作沒看見才好,免得彼此尷尬。
而當時紀澄看到這一幕時,心裡只為蘇筠嘆氣,顯然她的算盤是落空了。只是紀澄也難免好奇,傳說中風流不羈的二公子怎麼面對蘇筠這樣的殊色時竟然能如此無動於衷?
反觀當日的小寡婦,說實話那容貌在蘇筠面前也就是小野jú之於牡丹之份兒。
當然男人喜歡女人並不只以容貌為意,這一點紀澄是知曉的。譬如她那二哥,成日裡就喜歡胡女。雖說紀澄對胡女沒太多偏見,可是身為中原人總還是會覺得胡女低人一等的。
但偏偏她那二哥自打知人事起就只喜歡胡女,紀澄偶然間聽到他哥兒和他那群狐朋狗友閒聊時說,他就喜歡胡女的豐滿,不像他們中原的女孩子那搓衣板一樣的身段。
但不管如何,紀澄總覺得沈徹這人和他外在的名聲有些不一樣。
沈徹走後,蘇筠似乎還回不過神來,在堆雲積翠橋上呆呆地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沈徹身邊的大丫頭霓裳過來將她送回了屋子。
紀澄見無戲可看,自然也要回去,因為還是炎夏之中,所以她們從靜園回來之後依舊住在磬園裡,彼此捱得近,紀澄是繞近路先蘇筠回去的,免得被她察覺。
短短不過兩日,沈萃在中壇選藝裡唱的那首《破陣子》就已經算是家喻戶曉了,但凡肚子裡有點兒墨水的,無不爭先恐後的吟哦,都說這破陣子再無當今詞壇的脂粉之氣,一開豪邁狂放之風,實在是當世難得之佳作。
人人都在找作這首詞之人。
紀澄也可算是蘇青瓷的恩人了,藉著蘇青瓷順帶烘托一下自己還是還可行的,但她心裡總覺得沒底兒,主要是蘇青瓷的舉止時而文雅時而粗鄙,而且來歷不明,讓她實在懷疑蘇青瓷不是那幾首詞的真正的主人。
何況就這三首詞——“紅蘇手”、“君住長江頭”以及“破陣子”,紀澄就已經覺得詞風差異過大,不像是一個人寫出來的。
所以紀澄害怕吃不著魚反而惹來一身腥就不好了,便讓柳葉兒給了蘇青瓷百兩銀子做酬謝,恭恭敬敬地送了他出門。
蘇青瓷這段時日在蘭花巷好吃好喝的,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簡直是樂不思蜀,壓根兒不想走,想了許多法子,又說還有許多詞可以寫給紀姑娘,紀澄也沒心軟,她只要將沈萃送進中壇獻藝就已經達到目的了。
卻說沈萃這邊兒,她自己也隱約知道自己的不足,但是絕對拉不下臉去找紀澄商量,甚至也拉不下臉去找其他姐妹,自己關在屋子裡同紀蘭還有幾個丫頭商議決賽那日要獻的藝。
紀蘭真是恨不能幾個耳光打醒沈萃,這孩子屁大的本事沒有,但自尊心簡直qiáng過天,性子又拗得厲害,真讓她就這樣去中壇獻藝,只怕所有事情都要穿幫。
紀蘭不得不耐著性子勸沈萃道:“俗話說三個臭皮匠抵過諸葛亮,你可以去同你澄表姐商量一下,看有沒有甚麼更好的法子啊?”
“偏僻地方來的能有甚麼法子啊?”沈萃不耐地道。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連聖人的話都忘了嗎?”紀蘭冷下臉道。
可是沈萃扭扭捏捏的就是不願意,生怕被紀澄搶去了功勞,怕將來別人說都是紀澄幫她想的法子,再說了她聽她母親紀蘭的意思,紀澄是讓她和許多人一同獻藝,那可怎麼行?
沈萃這是剛贏了一場,就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自信心爆棚,憑甚麼她就不能像別人一樣單獨去獻藝?
紀蘭看沈萃這樣子就氣得頭疼,只好擺擺手讓她走遠點兒。
而王悅娘那邊終於是查到了自己敗給沈萃的原因,全都是因為那首“破陣子”,七寶盟的人覺得新鮮,又想看看在正式的中壇獻藝時還會不會有驚喜,這才選了沈萃。
王悅娘還打聽到,那位做這首詞的蘇先生正是被紀澄所救,王悅娘一聽當時就跳腳了,“真是豈有此理!四姐姐,你說這姓紀的怎麼就yīn魂不散呢?我覺得咱們和沈家的關係都是她在裡面挑撥,如今不僅蕁姐兒跟咱們疏遠了,就是韓令則也被紀澄籠絡了去,等著瞧吧,我總要狠狠收拾她的,不然我出不來那口氣。”
王四娘冷笑一聲,“你這是柿子撿軟的挑吧?就算沈萃那詞兒新鮮,若她不是有個富商出身的娘,只怕也贏不了你。”王四娘這才是一針見血了。
第48章七夕節(上)
可惜王四娘沒有證據,所以這話也只是能猜測而已,但她說這話絕對是居心叵測。
“沈萃那蠢貨,我自然也會收拾的,姐姐會幫我吧?”王悅娘湊到王四娘跟前撒嬌道。
王四娘鳳眸輕眯,點了點王悅孃的額頭道:“你真想要收拾她們,就不要心軟,一次就要弄死,若是弄不死等她們反咬你一口,就是你死了。”
王悅娘點了點頭,“我才不會心軟呢。”
“那就好。你還想不想參加中壇獻藝了?”王四娘又問。
“四姐姐是說明年嗎?”王悅娘不解地問。
“笨蛋,明年還用問嗎?”王四娘道。
王悅娘眼睛一亮,“四姐姐有甚麼法子?”
王四娘抬手替王悅娘理了理額髮,溫柔地道:“你說若是沈萃出了大丑,再也在人前抬不起頭,她還有沒有臉去中壇獻藝?”
王悅娘皺著眉頭想了想,“可是怎樣才算是出大丑啊?”
王四娘道:“你還記不記得向家大姑娘的事兒?”
向家大姑娘?!王悅娘心中一驚,向家大姑娘的事兒當初雖然向家極力隱瞞,但還是有人知道,後來時常被大人用來告誡自家的姑娘。
十幾年前向家可真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向老爺官居太子太傅,深得皇帝信重。向家的大姑娘自然是世家小姐中的頭一份兒。
可就是這麼個人,七夕出去放燈時卻被歹人劫了去賣入了青樓,等向家找到她時,她早就被玷汙了,向家大姑娘當場就自盡了,而出了這樣的醜事向家自然要竭力隱瞞,連追兇都不敢大張旗鼓,到最後大家也不知道向家到底找出幕後的黑手沒有。
可憐那位向家大姑娘死後連向家的陵園都沒能進。
雖說大秦從開國太祖以來就鼓勵寡婦再嫁,鰥夫再娶,而且太祖以身作則,自己就娶了個寡婦,這位寡婦就是大名鼎鼎的孝懿皇后,她的兒子就是振興大秦的太宗皇帝,甚至為了鼓勵婚嫁,孝懿皇后還廢了那條不成文的dòng房驗元帕的陋習,但向家大姑娘這種被賣入青樓的遭際還是沒法兒被人接受。
說起來大秦和前朝真是不一樣。當初胡人南下,亂我中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鐵蹄甚至一度渡過長江,直驅前朝糧倉之地,後來秦始皇於混亂之中起兵收復中原,建立大秦。
建朝初時,山河破碎、滿目蒼夷、人口凋敝,老無所養、幼無所依,女喪夫,男失婦,而且胡人入侵,許多女子遭受過jianyín,太祖為了鼓勵婚嫁,下令男子女子凡滿十六歲而未婚嫁者將qiáng徵勞役,如此一來誰還顧得上你貞潔不貞潔,先娶了再說。
但前朝還有些陋習留世,比如驗元帕等,因著女子不貞,還有婆婆qiángbī兒子休妻的,孝懿皇后知曉後便說,婚姻是結兩姓之好,非為結仇,所以請旨廢除了這一陋習,經過亂世的女子無不感激孝懿皇后這一舉動。
由此,大秦的民風也就漸漸開化。
不過再開化,世家閨秀流落風塵,也無法再抬起頭了。
王悅娘遲疑地道:“這,恐怕不合適吧?”她與沈萃是意氣之爭,若要說有甚麼生怨死結卻也沒有,所以王悅娘壓根兒沒想過這麼狠的手段。
王四娘斜睨了王悅娘一眼,也不再多說話。蠢貨就是蠢貨,光會埋怨人,正真要做事兒的時候,卻又瞻前顧後,遊疑不定,活該被人欺負。
王悅娘是真沒想過用這麼狠的手段收拾瀋萃和紀澄。
只是恰逢七月初一是平武侯家杜老太君的壽辰,王悅娘和沈萃自然又不可避免地碰面了。
人雖如故,事事卻如新了。以前王家姐妹所到之處都是眾星捧月,且大家又知道王悅孃的小性兒,因此都慣著她,偏偏這次沈萃出了大大的風頭,一眾小姑娘就都圍到她身邊兒去問長問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