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澄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這道題還是她考連先生的呢。連先生在晉地寡居,學問很高,但脾氣也不小,如何甘作商家女的先生,紀澄就是跟連普惠打的賭,考倒了連先生,她才到紀家做先生的。
這道題就是當初紀澄的“考題”之一。
紀澄微笑不答,大家就當她也是沒答上,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再追問,畢竟不禮貌。
沈蕁又繼續跟蘇筠呱噪,“連先生還經常出奇奇怪怪的題考我們,上回就出了一道象棋的題。”
說到這兒,沈蕁立即讓丫頭端了一盤象棋來,蘇筠還以為是要讓自己解局,她平素慣來下圍棋,象棋實在沒怎麼碰過,有些為難地道:“象棋,我沒怎麼下過。”
沈蕁擺擺手,“不是下象棋啦,你看著。”
只見棋盤山,沈蕁將十枚象棋,擺成了一個大三角形,最頂上一枚,最底下四枚,中間分別是二、三枚。
“筠姐姐,你看,現在請你把這十枚象棋中的四枚象棋翻到背面去,這樣讓正面朝上的棋子,任何三枚都不能構成三邊兒都相等的三角,你來試試看。”沈蕁十分興奮地道。
沈芫扶額,這位四妹妹就是喜歡拿連先生出的考題考大家,每回考倒了她就高興萬分。“蕁姐兒,這題費時間得緊,你做甚麼這時候拿出來為難你筠姐姐?你也不看看這是時候,瞧時辰,只怕等下就有客人過來了。”
沈蕁嘟嘴道:“哎呀,我一時高興嘛。而且也不費甚麼時間,我拿去考二哥的時候,他只掃了一眼就解出來了。”
沈芫道:“你當誰都是二哥啊?”
蘇筠卻來了脾氣,既然別人能掃一眼就做到,沒道理她卻要費許多時間,因而便留了心去看,可試了好幾次,都不得法,又有chūn蟬領了兩位小姑娘進來玩耍,蘇筠只好作罷。
沈蕁又問紀澄,“澄姐姐,你可解開了?”
紀澄又為難地笑了笑,其實這題也是她拿去考連先生,都只是“旁門左道”,只是當時她給連先生規定了時間,連先生自然是輸了。而紀澄沒想到的是,居然還有人能一眼就解出來。當初她出這個題的,也是一個人無聊下雙邊象棋的時候,想出來的有趣的小玩意。但她自己也沒能一眼就解出來。
“哎呀,我就知道我不是最笨的。二姐姐那會兒回孃家,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解出來了,而我卻擺弄了一整天,幾乎每種法子都試過了才解出來。”沈蕁道。
此時沈芫和沈萃已經上前去招呼兩個新來的小姑娘了,蘇筠卻還一門心思在象棋上。
那兩位小姑娘是先齊國公故舊的孫女兒,一個姓嚴,一個姓蔣。
老太太大壽的正日子還沒到,這段時間多是齊國公府的門生故舊前來拜壽,到了正日子會大宴朝廷命官,聽說屆時宮中也會派人來給老太太祝壽,正日子之後的幾天,老太太會宴請平日沈家的親戚和通家之好,主要是女眷,還會在磬園請長chūn苑的舞娘歌姬連演五日。
磬園便是國公府那京城四大名園之一的花園了。
所以這兩日沈家恐怕有許多客人要來,紀澄也跟著上前招呼兩位小姑娘,她的話不多,但是因為嘴角時常噙笑,又十分善於傾聽,上門來做客的小姑娘大多數就記住了她,更何況她又生得那麼美貌。
沈芫在一旁看了,暗自點頭,真不愧是連先生的弟子,雖然出身不顯,但處處都顯得不卑不亢,說話的分寸也拿捏得極好,先才還真是小瞧了這位表姑娘。
這邊幾個姑娘沒說一會兒話,蘇筠突然就高興地呼了起來,“我解開啦。”
其實本就不是甚麼很難的題目,考的就是解題時間,蘇筠這一小會兒就解開了,也足見是個十分敏慧的人。
沈蕁崇拜地笑道:“筠姐姐,你好厲害,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解開了。咱們去瞧瞧。”
那棋盤上的大三角,頂端一枚棋子兒已經翻到背面,最下面四枚棋子的中間兩枚翻到了背面,倒數第二排三枚棋子的中間一枚也翻了過去,如此一來,其他棋子兒果然再聯不成三角。
這廂蘇筠解開了題,終於有了心情來同嚴、蔣兩位姑娘寒暄,她開朗又活潑,沒多久就和眾人打成了一片。
若說今日來的姑娘們,都覺得紀澄不錯的話,那她們對蘇筠就是真正的喜愛,來自同樣的門第,說起話來更自在些。
晚上用過晚飯,送走最後一撥客人,紀澄只覺得臉頰的肉都笑僵了,再看沈芫和沈蕁她們,也是jīng神氣都卸掉了一大半兒,心忖這大家閨秀也著實難當,光這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又要記姓名,又要記脾性,還要陪著說話玩笑,就是極難的事情。
回鐵帽衚衕那邊兒時,莫說紀澄沒有了力氣,沈萃早就已經需要依靠丫頭站立了,且絲毫形象也不顧了。
好在,早有青帷車等在外頭,紀蘭晚飯時府裡有事兒先回去了,這會兒紀澄便和沈萃同乘一車。
沈萃斜倚著身子瞪向紀澄,“表姐,你是不是傻的啊,今天蘇筠明顯就是瞧不上你,都不跟你答話,你還拿熱臉貼甚麼冷屁股?還有那誰誰誰,一聽說你是我孃的孃家侄女兒,就撇嘴,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紀澄轉頭看向沈萃,眼睛笑得彎月似的,“五妹妹,原來你也是關心我的。”
沈萃尷尬得愣了愣,“誰關心你啊,傻蛋兒。”
紀澄微笑不語,沈萃坐直身子靠近紀澄,“我覺得蘇筠也就那樣嘛,模樣也沒有你整齊,蘇家啊也早就不是當年的蘇家了,也就那些沒見過世面的上趕著巴結她,把她捧得跟個天仙似的。”
紀澄沒想到沈萃會如此不喜人見人愛的蘇筠,這會兒她也不能說蘇筠的好話,否則定然引起沈萃的不滿,她本就是來找同盟的,但順著沈萃的話說,紀澄又覺得不妥,將來要在學堂長期相處的人,關係弄得僵冷可不是甚麼好事兒。
“筠妹妹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大家自然捧著她一點兒,這是待客之道,並不能說明她比你和芫姐姐等姐妹就好。”紀澄道。
沈萃譏誚笑了笑,顯然還是不太滿意紀澄的說法,“那你也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啊,她們怎麼不客氣待你?”
紀澄苦笑:“出身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
“可她們又有甚麼資格瞧不起咱們?”沈萃不服氣,“那是她們父輩掙下來的富貴榮華,又不是她們本身有甚麼本事。”
其實沈萃如此想也挺有道理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紀澄沉默了片刻才道:“男子建功立業,多是為了封妻廕子,這就叫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父輩們付出許多血汗,譬如沈府的國公爺就是戰死沙場,這都是為了讓後輩子孫能夠比別人的前途更好,這些富貴都是用祖宗的鮮血換來的,她們,甚至是你,比別人驕傲一點兒也不是沒有資格的。”
沈萃詫異地看了一眼紀澄,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但沈萃又不願意承認紀澄說的話還算有些道理,轉而又譏誚道:“這麼說,你是商戶女出身,就該自我下賤咯?”
第8章彰孝順
這就是純粹的扯歪理了。紀澄不以為意,其實她也曾經思考過,為甚麼她的父輩不搶不偷,生活富足,社會地位卻如此低下?
“我覺得人不應分貴賤。譬如我的父輩從事的營生,你想想如果這世間沒有他們,你頭上簪的名貴jīng致的首飾,身上穿戴的時興的衣服,口中吃到的南北珍饈,又從何來?即便自家也可以做,但肯定不如有商戶經營方便。”紀澄是真心如此想。
“呵,那既然這樣,那你說為何大家還瞧不上商戶?”沈萃又問。
紀澄又沉默了片刻,這才道:“歸根到底咱們吃的食物和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從地裡來的,真正的富足還得從根源上來尋,所以太、祖重農抑商,就是怕大家只看到商人賺錢容易,而荒廢了土地。既然朝廷要抑制,商人的地位自然就低下了。”
“這不就結了,正是因為你們,百姓才不願意安居樂業,所以大家才瞧不起商戶。”沈萃得意地總結道,覺得紀澄再無法反駁自己。
紀澄欲要言,卻又不想同沈萃再爭辯,而且有些道理跟她理論也不合適。紀澄心裡有個大膽的想法,她覺得太、祖不對,他將百姓不願意留守土地歸結到商人貪利上面,卻沒去想過,如何讓百姓在自己的土地上能賺到足夠的錢財,這樣他們自然就不會去當商人了。
而在紀澄看來,是農是商,全看個人能耐和喜好,譬如你是種地能手,自然就是種地好,而另一個人會吆喝,就當商人好,彼此都是自由選擇。
但是這樣的話,如何能跟沈萃討論,紀澄因而不再說話。
沈萃先得意了一會兒,又轉過頭來對紀澄道:“表姐也不用妄自菲薄,你說的其實也有一些道理,沒有商戶,咱們的日子過起來的確有些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