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寧也來了火,冷笑一聲,“對,我就是俗人,我就是個一身銅臭味的商人,怎麼,你現在才看清?”
“你這個騙子,你這個騙子。”迎璟覺得難過的要死掉了,他左看右看,視線無法對焦,最後落回初寧身上,全變成了怨憎痴恨,“我以為你不一樣,我以為你不一樣的。”
“我哪裡不一樣?嗯?”
“你玩弄別人的夢想、糟蹋別人的認真。”
初寧騰的一下站起,太急了,只覺得心口血全往腦上湧。
她bī視迎璟,她眼眶因此通紅,“對,我是玩弄了你,這本身就是一個衝動的錯誤,我他媽的被飛機失聯搞殘了腦袋,才腦子發熱跟你做專案。我不顧公司人的反對,不顧副總的冷眼,我一意孤行,我像個傻子一樣,我跟他們講希望、講情懷,我裡外不是人,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前一片模糊。
初寧抬手胡亂一抹,手背上全是淚。
她啜泣嗚咽,“我憑甚麼要受這份氣,我憑甚麼還要被你罵!別人可以不理解我,但你不行!你不準!你不能!!”
她歇斯底里,連日來的委屈在身體裡藏著、憋著、她覺得自己要爆炸了。
初寧沒有這麼示弱過。
她一向瀟灑、獨立、用自己的方式、雖然艱難,但尚算清醒地存活於這個肉弱qiáng食的食物鏈裡。她本可以片葉不沾身,卻偏偏遇到了這個剋星。
此刻的初寧,哭得像個孩子。
自我懷疑、自我否定,她越活越倒退,毫無章法地打亂了她原本的生活節奏。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初寧不斷重複這四個字,像個被人欺負得死死的小姑娘。
這間屋子,冷得叫人發抖。
迎璟偏過頭,眼睫一動,眼淚就這麼砸了下來。
人在世間浮沉,難逃人情世事的淬火。
不管年齡、身份、男女,不論qiáng大與否。
哪有甚麼不朽金身,你要成長,就沒有任何談條件的餘地。
初寧脆弱的一面揉進迎璟的眼睛裡。
他心都要碎了。
“別哭。”他走過去,啞著聲音說。
初寧擋開他伸來的手,倔qiáng地逞能:“你走。”
迎璟卻一把將她抱住。
兩手臂像鐵圈,把她死死地困在懷裡。
初甯越掙,他越用力。
最後她張嘴往他手背上狠狠地咬,眼淚無聲地流,像受傷的小shòu,拼死了勁,絕不鬆口。
迎璟面不改色,生生忍著。
他聲音沙啞,熱熱的呼吸掃在初寧的面板上,像冬去chūn來,從南方chuī來的第一陣暖風。
“我以前看到過一句話,很喜歡,是一位日報的主編在北大畢業典禮上說的。”
初寧咬著,牙齒像鋒利的刃,眼淚溼糊一片。
“她問,這個世界你們最怕甚麼?”迎璟鼻音重,卻一字不落地背了出來:“……最怕的,是你們已經不相信了——不相信規則能戰勝潛規則,不相信學場有別於官場,不相信學術不等於權術,不相信風骨遠勝於媚骨。因為追求級別的越來越多,追求真理的越來越少;講待遇的越來越多,講理想的越來越少。”
他聲音好聽,沉沉的像大提琴上的音符。
每一個字,都鑽進了初寧的耳裡。
她漸漸鬆了口,又一波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洶湧。
迎璟抱著她,心跳用力、熾熱、像要穿透皮肉骨骼,告訴她,他有多堅定。
“初寧。”迎璟哽著嗓子,嘴唇輕輕掃過她的頭髮,細膩而又隱忍,像是一個若有似無的吻。
“如果你一想起我,全是難受和眼淚,那我真的太失敗了。”
最後一句話,他聲音滾燙——
“我不怪你,你做甚麼決定,我都不怪你。真的。”
——第一卷.彼時當年少
——完
——第二卷.莫負好時光
——明天見
第34章請我吃飯
這一夜的北京,凌晨一點的街,冷鋒彷彿是從地腹升起。
迎璟穿著羽絨衣,也穿了秋褲,但他還是覺得冷。
這幾日霧霾嚴重,所以路燈都顯得昏暗,偶爾有車飛馳,才覺得這世間,是活的。
迎璟走了一路,腦子裡七零八落的片段絞在一起,到最後匯成一個影像——初寧崩潰哭泣,歇斯底里,又無能為力。
也就是那一刻,迎璟才恍然明白,她再怎麼qiáng,再怎麼當一個明白人,在這是非場子裡,也沒法兒全身而退。
他好像開始懂她。
也開始反思自己。
從相識到合夥,再到現在的分崩離析,初寧兇悍、現實、過分理智。但也教會他為人、處事、應變。
而自己呢,給她的又是甚麼?
一紙合同的甲乙方,無數次的叨擾與惹麻煩。
還大言不慚地說喜歡。他的人生一帆風順,平平坦坦,他以為的喜歡,就是對方也一定要喜歡自己。
迎璟苦笑,被風一chuī,眼睛gān疼,像有砂石在颳著血肉。
他忍著這股疼痛,卻又無法抽身。
來北京上學三年多,他才發現,原來夜晚,竟是如此憔悴啊。
學校那邊,工程師與計算機的專家對系統修復需要一定的週期,進展緩慢、未明。而在沒有給出具體處分意見之前,實驗室關閉,停止一切教學活動,以及不再對任何團隊開放。
慄舟山作為他們的指導老師,難辭其咎,不知捱了多少頓批評會。他這麼火爆的性格,卻沒有把一絲火氣發洩到這群學生身上。課照常上,不卑不亢,心態十分堅qiáng。
校園裡的議論聲也漸漸平復,學弟學妹在路上看到迎璟,還是會小聲jiāo流:“喏,他就是迎璟。”
“欸!帥的!”
“他也還好啊,沒有表現得很頹廢嘛。”
“故意的吧,畢竟已經很丟臉啦。”
“你別這麼說呀。”
“切,你就是看人家長得帥唄。”
“去你滴!”
流言蜚語,他人口舌之快。
如果在意,計較,那就真不用活了。
出事一個星期,迎璟自我修復能力極qiáng,調整好了心態,哦不,準確來說,也沒甚麼可調整的。因為自此,他算是真真正正的閒下來了。
上課,吃飯,偶爾打打籃球,晚上泡圖書館,看一些雜書,寢室熄燈之前準時上chuáng,跟室友們插科打諢一陣,好不熱鬧。
最後,閉眼睡覺。
直到室友們起伏的鼾聲均勻響起。
這是一天之中本該最安靜的時刻,迎璟才覺得真正屬於自己。
他睜開眼睛,看著灰白的天花板獨自出神。
祈遇試圖跟他溝通情況,但每回都被他三言兩語一概而括。直到有次張懷玉來找他,大膽問:“老大,我們的專案,還會繼續嗎?”
迎璟剛完成本學期最後一門考試,他收拾紙筆,低著頭,動作不停,說:“不了。”
久久沒有回應。
迎璟抬頭瞥了眼,復又低下頭,語氣平靜:“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也挺愛哭的。”
張懷玉起先還在剋制,只敢小聲嗚咽,聽到這句話後,gān脆放聲嚎啕。
迎璟面無表情,不為所動。
最後只給她遞過一包紙巾,淡聲說:“擦擦。”
張懷玉沒接,倔qiáng地問:“那我們之前做的,都白費了嗎?我們的基礎那麼好,設計框架那麼完善,你不覺得可惜麼?”
迎璟把最後一支筆塞進雙肩包,說:“不可惜。”
張懷玉怒了,“迎璟!”
“我不想做了。”他撂下話,大步往門口走,當真沒有半點留戀。
期末的考試周,是學校氣氛最緊張的時候。這個點,正是路上人最多的時候,迎璟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約莫是黑色顯瘦,他看起來背脊都消瘦了幾分。
路上行人一串串,偶爾三四個並排的有說有笑,連擋住了路都不自知。
“欸,你們聽說了嗎,羅佳師兄的團隊被學校推薦去參加全國航空科技大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