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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環商圈的某咖啡館。
工作日,又是上午,人員清冷。
現在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迎璟等了有一會兒了,半杯水下肚,他又看了眼時間。門口一陣風鈴聲,有客人,服務生禮貌迎接:“先生您好。”
“有人。”一道沉沉的男聲。
迎璟回頭,唐耀一身polo衫,風姿颯颯地進來了。
他今天的穿著還算休閒,身後跟著姜齊,姜秘書拎著公文包,斯文的無框眼鏡架在鼻樑,jīng英範兒絕了。
“抱歉,飛機誤點,我遲到了。”唐耀款款落座,話雖客氣,但語氣並沒有溫度。
純屬客套。
“沒事,我也剛到。”迎璟指著,“喝點甚麼?”
姜齊代唐耀先回答:“我去點。”
人走,就剩他們倆。
唐耀是個gān脆利落的生意人,不管gān甚麼,從來直言不諱,這是效率,是手腕,是不làng費時間。
他開門見山,“你考慮得怎麼樣?”
迎璟面色平靜,像是早有了答案,他沒一點糾結和猶豫,剛要開口。
“想清楚了再說。”唐耀適時打斷。
這人啊,就是審時度勢,觀察甚微。先把你心思猜準了,再出其不意地來一句委婉的提醒,這下好了,原本堅持不移的主意,又微妙地縮了下頭。
迎璟閉聲,字眼嚥進了喉嚨。
唐耀忽地一笑,坐直了些,雙手jiāo握於桌面,說:“我看了你們的比賽,操作很穩定,心態很正。當時不緊張?”
這叫迎璟意外,他抬起頭,“那天您也在現場?”
“在。但不坐看臺。你們的虛擬模擬技術,成長得出乎我意料。”唐耀閒聊一般,語速慢,態度親,竟是感慨:“想起了我自己,學生時代,怎麼就沒好好唸書?”
又低頭一笑,“光顧著倒騰霸王機去了。”
唐耀把話題有意無意地往共同點上靠,很容易引起共鳴,拉近距離。
果然,迎璟狀態放鬆了些,順著話茬聊下去,“現在國內的環境寬鬆多了,有平臺,有條件,也有先輩積累下來的經驗,能夠少走很多彎路。”
“彎路從來都不會少。”唐耀淡定道:“只要在追求,在進步,在研究,那這條路,就永遠沒有終點。”
迎璟心有慼慼焉。
唐耀:“我對你有眼緣,對你們的專案也感興趣。航發技術也是明耀科創未來三年的重點發展方向之一。我有準備,有資本,有決心,有態度。我要做,就做最好。迎璟,這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我需要人才,你仔細想想,你需要的是甚麼?”
問題丟擲來,卻根本沒打算給對方思索的機會。
唐耀篤定,自信,自問自答道:“心無旁騖。”
雄厚的資本,無後顧之憂的保障,先進的技術支援,以及與國際接軌的基建裝置。
科研就是一種機率。
這種不確定的本身,決定了它註定是不平凡,不容易的。
迎璟在走的這條路,邁出第一步,就沒法再回頭。
不得不承認,唐耀說中了他的心思。
這是他從小的興趣,是他寒窗十餘載的夢想,是他心裡的目標。
能有這麼好的條件保駕護航……不動心是假。
唐耀停頓片刻,給他短暫思考的時間,又步步攻略:“我們可以談條件,還有不滿意的地方,你儘管提。”
能得唐總這一句承諾的人,不多。
迎璟十指微微蜷曲,摩挲著玻璃水杯,心裡亂,之前的決定被徹底打散,沒了主意。
”謝謝您,但專案不是我一個人的,我需要與團隊成員一起商量。“唐耀淡笑,目光如鷹,看透他這句話背後的真實情緒。
“迎璟,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做大事時,最忌諱的是感情用事。”他勾起嘴角,似嘲諷:“是不是隻要能夠收買你,哪怕對方讓你賣一輩子命,你也會無條件地答應?“這話有點尖銳,但話糙理不糙。
迎璟微微蹙起了眉頭。
都到這份上了,也就直言不諱了,唐耀指名道姓,“寧總慧眼識英雄,是個有眼光的人。但她的實力,還不夠照亮這條道兒。你要是惦念她的恩情,我認可。但你要想在這個領域做出名堂,光有感情是沒用的,把一手好牌,活生生地拆得稀巴爛,值當?“唐耀眼露狂妄之色,蓋棺定論,道:“愚蠢,只會讓人看不起。”
這一波可攻可守的話,剛柔並濟,動之以理。這種路數,他又是數次丟擲茂盛橄欖枝的那一方,換做大多數人,早就感恩戴德地答應了。
但唐耀低估了迎璟。
安靜片刻,還是那句話:“謝謝您,但我需要與團隊商量。”
這就是委婉的拒絕吶。
唐耀也算碰到了軸人,眉峰下壓,再無方才溫和之色,低聲,帶著寒氣:“航空行業,十之八九為壟斷,沒有過硬的關係,就算你技術再巔峰造極,沒有渠道,你玩得起?“鄙意,還帶著漫不經心的威脅,極有壓迫感。
迎璟和他對視,八風不動。
眼裡的勇字,不比唐耀弱。
他音輕,並且帶著一絲不屑,一字一字說:“玩不起,我就毀了它。”
唐耀微曲在桌面上的手指一頓,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
這個年輕人,能屈能伸,有智慧,有血肉,有天分,也講情分。或許不夠理智,但以他目前的閱歷以及年齡客觀來說,已經勝過很多人了。
後生可畏啊。
這一刻,唐耀內心的某種立場,又悄然地變動。
他斂了斂神色,無過多反應,只起身,伸出手,“明耀科創一向惜才,希望你再考慮。明耀的大門會一直對你敞開。”
迎璟目光探究,掃他一眼。
唐耀看穿他心思,堅持道:“我只做唯一。”
五個字,迎璟便甚麼都明白了。他點了點頭,然後跨出座位,轉身要走。
他沒有去握唐耀的手。
姜秘書走過來,慢聲揣度:“唐總,需要我去處理嗎?““不用。“唐耀揉了揉眉心,剛下飛機的疲倦越發沉重:”由他去吧,他會答應的。“今天降溫,三伏天的熱làng退cháo,但空氣悶熱依舊。
迎璟坐在地鐵上,看了看時間,算計了一番,摸出手機,適時給初寧發了條簡訊:
“我到杏城了,剛出站。[親親]“
傳送成功,他像是不敢再看,飛快地揣進褲兜。
為甚麼?
心虛著欸!
把式要做全套才bī真,心思縝密全用在這上頭了。迎璟又是一陣發虛,意識到,自個兒是在欺騙女朋友啊。懊惱和自責在身體裡東搖西dàng。
但,他也沒辦法。
其實在航空科技大賽之前,唐耀就兩次找過他談合作。平心而論,明耀科創的實力太qiáng大,開出的條件也是一等一,但他們的堅持也執拗,堅持企業的核心原則,即:完全控股,完全入資,完全自主——不接受任何別家資本的注入,尤其在企業未來的重點發展專案上。
如此,便要捨棄初寧。
初寧啊初寧,這是迎璟心頭的化骨綿掌。
而且,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那次在飯局,被她撞見自己跟唐耀在一塊。她當時的眼神,失望透頂,還生生砸了兩滴淚下來,迎璟心裡那個悲傷啊,自覺地給自個兒貼上了“大家好,我是渣渣璟”的標籤。
如今就更不用說。
初寧是第一位,他絕不會讓她不高興。
加之他們那段時間一直在冷戰,很多事也就無從說起,久了,就更不必再提。
迎璟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撒了這個善意的謊言。
但願此事神不知鬼不覺地翻篇,迎璟淡定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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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匆忙,短暫,充實,又神奇的暑假,只剩二十多天了。
迎璟待杏城,也不是沒想過提前去北京。但初寧忙,上週去合肥,上上週去西寧,每趟出差來回就是五六天,跟空中飛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