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9-
第六十二章
中午剛過,林傑就跑進辦公室,小聲道:“老大,省廳專案組到了,已經找局長聊過,現在專案組組長正在小會議室裡等你,要找你單獨談談。”
“還要找我單獨談?”王格東眉頭一皺,反正這個黑鍋自己背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隨他去吧,他疲倦地站起身,伸直身體,做了個深呼吸,朝門外走去。
一進門,王格東做夢也沒想到這次的省廳派來的專案組組長竟是一張老面孔。
對面那人大約六十歲左右,頭髮有些花白,戴著眼睛,穿著一級警督的制服,坐在椅子裡看見王格東,微微皺眉,隨後站起身,嘖嘖嘴:“不就案子沒破嘛,用得著這樣灰頭土臉的,怎麼,昨晚沒睡吧?”
王格東尷尬地看著他:“老……老大,怎麼是你過來的?”
原來這位老丨警丨察叫朱國山,王格東剛從警那會兒,在另個縣公丨安丨局刑偵隊,而朱國山當時是縣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王格東整整跟了他六年,一起破獲了好幾個大案。
朱國山對他一向很看重,也是朱國山一手提拔了他,可謂領導兼師長,有著知遇之恩。後來朱國山因破案能力突出,直接調往公丨安丨部,再後來又下派到省廳當刑偵一處的處長兼指導員,高階專家的技術職稱,同時這幾年還兼任省公丨安丨廳進修院校的刑偵教授,對刑偵這一套有著豐厚的理論和實踐經歷,省內不少地方上的刑偵領導都算他的半個門生。
自從老領導調往公丨安丨部後,王格東與他來往就少了,前些年調回省裡後,每年過年王格東都會到朱國山家裡拜年。這一回他做夢也沒想到,省廳一大早成立的專案組,組長竟是他的這位老領導。
朱國山看了他一眼,道:“你們縣這一個多月連發三起性質極其惡劣的下毒謀殺案,尤其是昨天死的是你們縣城派出所的所長夫婦,案發地竟然還是你們縣委領導住的小區,省市兩級領導極為震驚,昨天半夜接到訊息,一大早省廳馬上召集開了個緊急會議,會上當即以省廳名義成立專案組,趕到你們縣接管這案子的後續調查工作。我聽到是你們縣出的案子,擔心這回你要吃苦頭,所以就自薦當專案組組長,來你們縣裡看看,順便也多少能護著你點。”
王格東眼眶紅潤,愧疚兼感激道:“老……老大,你都好幾年沒直接辦案了,這回為了我卻……”
朱國山淡然笑道:“這個案子聽說了大致情況,兇手犯罪從未露過面,前兩次監控也沒拍到兇手的面目,別人怕這個大案會查成死案,影響前程,所以會上沒人表態接手此案。我反正過兩年就退休了,也沒甚麼前程好計較,會前我跟姚副廳說過我的意向,他也知道你是我帶出來的,懂我意思,所以會上他點名推薦讓我來帶隊,其他人更不會有意見。”
“可是……可這案子確實查起來有難度,如果……如果拖得久沒破,您都快退休了,豈不是給你丟臉嗎?”
朱國山眉頭一皺:“你怎麼對你自己這麼沒信心啊?”
“我?”
朱國山點頭:“這次名義上我是省廳派來的專案組組長,實際上破案的總指揮還是你。”
“怎麼還是我?”王格東有點驚訝,出了這種事,自己被調往養老部門也不意外,怎麼還會讓自己主導破案?
“你跟過我這些年,我也關注過你這幾年破的案子,對你的辦案能力是絲毫不懷疑的。案子發生在金縣,你對縣裡情況比較瞭解,我越俎代庖辦案,肯定沒好結果,所以辦案的主導還是在你。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來之前我跟省廳的幾位領導談到過你,商量對你的處理意見,他們對你的辦案能力都是認可的,你辦的案子省裡領導也多有耳聞,所以都同意繼續讓你來破這個案子。我這邊幫你爭取了資源,知道你們縣刑偵人員偏少,人員能力偏弱,所以特別帶了十來個省廳有經驗的技術骨幹,協助你辦案。另外,市局裡的人也會調來。同時,省廳領導批示,這起連環謀殺案影響惡劣,所以當前省市縣三級公丨安丨的工作重點是把案子破了,一切辦案需要資源儘管提,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各單位都要協同配合。”
王格東頓時眼前一亮,像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原本他們縣局刑偵隊就人少,而且人員辦案經驗參差不齊,就連查甘佳寧的人際關係,都耗費了不少日子,現在老領導為自己爭取了大量辦案資源,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其他單位、部門都要以該案為當前工作重心,這樣情況下如果還破不了案,那自己真的可以去養老部門待著了。
朱國山繼續道:“格東,當前你要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不要沮喪,更不要悲觀,你放心大膽地查,這案子破了,功勞是你的,案子沒破,責任在我。”
王格東尷尬地連聲道:“這……這樣不行啊——”
朱國山把手一橫:“沒甚麼行不行的,我很清楚你的性格,那,咱麼先不談案子,案子放到晚上的動員會上再說,現在我作為你老領導,或者老師的身份,跟你聊聊你的性格問題。”
王格東不明所以:“這個……這個聊甚麼?”
“這幾年凡是你接手的刑事案基本都破了,尤其是命案,破案率百分之百,而且破案時間短,效率高,你的這些成績省裡領導都知道,但你知不知道為甚麼你比人家高出一大截的成績,職位卻一直升不上去,反而跟著你的那些手下升遷了,有的調到省裡,現在級別都比你高,你卻一直在縣局的副局長徘徊,前幾年還被調到金縣這種內陸縣城?”
“我……我……”王格東當然清楚這是他不會與上級搞關係的緣故,但他根本沒法說出來。
朱國山嘆口氣:“你性子太直了,總不肯委曲求全。我在車上聽人說了你們金縣的事,上半年你們縣城鎮長的兒子把人捅死了,是你抓的吧?好多人跟你來求情,你都不理會,還弄了詳實的證據,要檢察院申訴時建議死刑?就這一件事,你知道你要得罪多少人?那傢伙能當上縣城的鎮長,關係鐵定比你這靠抓刑偵工作的副局長硬得多。你這麼堅持最後有甚麼好處?檢察院有理你嗎?法院有理你嗎?別人還不是照樣直接繞開你。你管刑偵,也就負責抓抓人,抓到了到底怎麼判,你能說得上半句話?”
王格東悶著氣紅著臉,他知道老領導說的沒錯,他的權力範圍只負責抓人,抓到人後又能怎麼樣?但我若這點關乎正義的底限都不要了,我還要警服這層皮做甚麼?
這些年來,整個公丨安丨系統的大環境已經和他剛從警那會兒完全不一樣了,他也時常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剛從警那會兒,抓罪犯是一種享受,一種正義的舒張,一種骨子裡的人生價值觀的體現。
現在呢?有時候該進去的在外面逍遙快活,不該進去的莫名其妙進去了。很多人都隨波逐流適應著改變,而王格東,卻依然在堅持著一個丨警丨察的本分。這也是他仕途坎坷的最大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