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專心致志地埋頭吃麵條,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鼓著肥厚的腮幫子,讓人覺得他真像一頭豬,而且是一頭垂暮老矣的豬。
總算等到他吃完了,徐增厭惡地看他一眼,道:“要不要來點酒?”
那人終於抬起頭,笑著緩緩搖搖頭:“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徐增道:“我知道你不喝酒,現在這時候,我覺得你應該會想喝點的,來吧,別客氣。”
“好吧,那我喝點。”他的態度似乎逆來順受,對一切都無所謂。
徐增給他倒上一小杯白酒,他一口喝完,喝完後,馬上皺起眉頭,張嘴哈哈:“白酒更喝不來,好辣呀。”
徐增看著他的樣子,哈哈大笑,最後眼淚都笑出來了。
男子看見徐增的笑,也跟著笑了起來,隔了好久,才停下,道:“咱們好久好久沒這樣坐一起吃飯了。”
“是啊,你去美國後,一住就是十年,聽說你爸媽也搬去澳洲跟你弟弟住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我們見面這麼少,彼此卻沒有感覺陌生,算難得了。”
“誰讓咱們倆是從小一起混到大的發小呢。”
男子笑了笑,道:“還記得初中那會兒嗎,那時正處於青春叛逆期,學校內外到處都是些混混學生,天天收保護費,打架鬥毆,咱們兩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好學生,總遭人欺負。”
“可不是,那個時候簡直是噩夢連連,你我的日子都難過得緊,天天被那幫小畜生欺負。不過嘛,後來不也熬出頭了,昔年這些同學裡,你我都還算混得不錯的。你自然不用說,美國公司的科學家,一年賺我十幾二十年的錢,我嘛,呵呵,你知道,也還過得去。”
男子笑著點點頭,繼續回憶:“有一回咱們兩個放學路上,遇到那個外號叫拖拉機的流氓收保護費。”
“恩,當時我們都沒帶零用錢,被那頭畜生抓住,威脅要揍人。”
“我當時喊了句甚麼話你還記得吧?”
徐增哈哈大笑:“你說了句‘快跑’,那時的我也真夠沒義氣的,一個人拔腿就跑,後來才知道你替我捱了不少拳頭。不過那個拖拉機前幾年被老家那邊的派出所抓了,尋釁滋事罪,本來也不關我的事,我剛好聽老家那邊說他被抓了,連忙託人跟那邊的兄弟單位打招呼,最後足足判了他六年,後來我還跟那邊的獄警朋友聯絡過,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哈哈,也算曲線救國,替你我報了當年大仇了。”
男子嘿嘿一笑,指著他道:“當初我替你挨的那份打,你承不承認你欠我一份人情?”
徐增一愣,發現這話有些不對勁,收斂了笑容,道:“你想說甚麼?”
男子輕鬆地回應:“其實也沒甚麼,你是檢察院的,刑事大案公訴時丨警丨察都要把各種證據先交給你,我知道你對丨警丨察辦案的一套東西很瞭解,想問你個問題。”
徐增警惕問:“甚麼?”
男子道:“我這次回國,帶了個手機訊號的干擾器,就是讓手機發出的訊號,不是固定地傳向最近的一個基站,而是分散發射,使移動公司定位不到我這個手機的具體位置。這東西你知道嗎?”
徐增微眯了下眼睛,道:“知道,很多詐騙電話的人就用這個。”
男子繼續道:“我買的時候,那個美國佬跟我說這東西是高科技,最新版本的產品,他還開玩笑說恐怖分子都用這個進行聯絡。不過話說回來,這東西到底有多管用,我不太瞭解。如果我用這東西打電話,丨警丨察想查我位置,能查到嗎?”
徐增警惕感更盛,壓低聲音質問:“你到底要做甚麼!”
男子隨意地笑笑,道:“其實我也不想瞞你,他們死定了。”
徐增大吃一驚,過半晌,訝然問:“你說甚麼!”
男子不以為然地重複一遍:“他們死定了。”
徐增輕嗽一聲,道:“你……你說他們是指誰?”
“下午見過的那些人。”
“你想做甚麼?”
“我準備殺了他們。”男子似乎一點也不對“殺”這個字存在敬畏的情緒,可徐增知道,這胖子從小到大連實在的架都沒打過,他會想到殺人?
徐增渾身一寒:“你沒開玩笑吧!本來甘佳寧一家的事,我擔心的是你知道了,你會承受不了,自己做傻事,你上次網上跟我說你大概是從事太多年化學工作,最近身體常感覺不適,我怕雪上加霜。你……你怎麼會想到那種事?”
顯然,男子的反應遠出乎他預料。
他先前只擔心老友傷心過度,或者是想不開折磨自己,加上身體本就差,沒想到他居然會想著把這些人都給殺了!
男子道:“我回國前就想好了,下午看到這些事,更堅定了我的想法。”
“你發甚麼神經!你被槍斃了,你爸媽怎麼辦?”
“他們在澳洲和我弟弟住一起,沒關係。”
“你……你從沒殺過人,你怎麼會變得這麼變態!”
“我不變態,他們逼的。”
“你要怎麼殺?你以為,你想殺人就能殺得了?”
男子露出很輕鬆的表情:“你忘了我是學甚麼的。”
“好吧,我知道你是化工大博士,丨炸丨藥是你的專長,你要學甘佳寧是不是!”
男子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她太沖動了,值得嗎?如果早點告訴我,我一定幫她殺得一乾二淨,而且不留任何線索。”
“天吶!”徐增感覺血液衝向腦部,有點暈眩,“你以為你是誰啊?你要真做了傻事,你以為丨警丨察會抓不到你?”
男子輕蔑一笑:“只要我不想被他們抓住,他們永遠抓不到我。說實話,我不懂刑偵,但再高超的刑偵手段,永遠脫不出邏輯兩字。現在就像一場考試,唯一與學生時代不同的是,我是出題的老師,他們是答題的學生。而我這位老師,準備出一道無解的證明題。”
在男子輕鬆的口吻描述中,徐增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過了許久,道:“十年沒見,我沒想到你思想這麼變態。我建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
這句話剛說完,男子的手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嘴角流出泡沫,馬上一口嘔了出來,包括之前吃下的麵條,都吐在面前。
這句話剛說完,男子的手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嘴角流出泡沫,馬上一口嘔了出來,包括之前吃下的麵條,都吐在面前。
“你怎麼了!”徐增對突發情況還沒反應過來。
男子手伸進夾克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個藥瓶,顫抖著轉開,倒出兩粒藥,送到嘴裡,拿起桌上的水杯,一口嚥了下去。
過了幾分鐘,他終於恢復穩定,淡淡地笑了笑:“對不起,弄髒了。”
“服務員,這邊過來清理一下。”
過後,徐增道:“陳進,你得了甚麼重病?”
這個叫陳進的男人搖搖頭,輕鬆地道:“小病。”
徐增一把從他手裡奪過藥瓶,看了圈,道:“英文?好像是植物神經紊亂?”
“恩,呵呵,看來你的英語功底沒全丟光。”
徐增道:“我看八成還是心理因素導致的,是因為甘佳寧的事吧?”
“醫生也這麼說,也有可能是多年做化工吸入太多的有毒物質積累的結果吧。”他臉上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徐增鄭重道:“我建議你還是去精神病醫院看看。”他摸出張名片,道,“這醫生是市精神病院的主任醫生,也是我朋友,專家級的,很難約到,如果你需要的話,回頭我打他電話,替你聯絡好。”
陳進收下名片,點頭笑了笑:“謝謝你,我真該去一趟的,不然以後行動裡突然發病,就麻煩了。”
徐增痛聲罵道:“你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陳進笑著搖頭。
“人都已經死了,你還想怎麼樣?”
“替她完成未了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