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撒謊,你可是建生的表舅!”甘佳寧的刀果斷刺進了一些。
協警感到脖子處流血了,只要她再用點力,馬上動脈就破,神仙也救不了自己。情急之下根本顧不上許多,忙求饒:“我說,我說,是……是被打死的。”
“被誰打死的?”
“派出所的人。”
“到底是誰?”
“是……是副所長江平帶頭打的。”
“你們所長呢?”
“是……是所長讓他打的。”
“你是他表舅,怎麼能眼睜睜看他被打死?”
“我,不關我的事,我一個協警,零時工,能說上甚麼話,我不知道的,我後來才知道的。”
“他們為甚麼打死建生?”
“是……本來想教訓一下的,建生說他手指斷了,江平嫌他吵——”
“手指斷了!他手指怎麼斷的?”
“是……是江平掰斷的。”
當!彷彿有人在她腦中敲響了一記大銅鑼,震得整個頭腦嗡嗡作響,手中的菜刀都不由鬆了鬆。一個大活人,被他們硬生生掰斷手指,再活活打死!
她無暇多想,任由苦淚往心裡流,趕緊重新拿穩菜刀,道:“你繼續說下去。”
協警恐慌地答應:“建生手指折了,痛得又叫又罵,江平嫌他吵,繼續打,結果……結果就那樣了。”
當!菜刀落到了地上,甘佳寧退後兩步,頹然坐下。
協警如釋重負地逃脫到一旁,小心安慰:“侄……侄女,你不要這樣了,這事可不能讓你媽知道,她年紀大了,萬一想不開。”
“我知道,我會保密的,也不會讓人知道是你告訴我的。”
甘佳寧的反應大大出乎他意料,原本他還擔心著,自己把派出所的秘密說出來,雖然也是逼不得已,他本就不是聰明人,剛才的功夫哪留給他構思謊話的時間?但以後聲張出去,自己飯碗準砸,說不定得罪上江平,還會惹一身的麻煩。
現在她突然變得這麼冷靜,協警心中顧慮放下一半,忙趁熱打鐵:“老表舅有句話還是要勸你,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們也別鬧了。你不顧慮自己,也要想想建生他媽和你們小孩。你好好勸勸建生媽,早點坐下來談。人死不能復生,最重要是多要點錢。出了這事,只要你們答應就此算了,鎮上肯定願意多出錢的。這事發生了,誰都不想的。”
甘佳寧楞著半晌沒說話,最後,緩緩地用力點頭:“謝謝你了,表舅,我心裡有數,我會勸婆婆的,你放心吧,我們還有個孩子,大人的事,總不能連累到孩子,我們兩個女人還能怎麼樣?”
協警鬆了口氣,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甘佳寧冷聲道:“你告訴外面那幫人,錢賠得不夠,我們決不談,大不了我們日子也不過了。”
協警忙道:“那不會的,錢多少可以慢慢商量,只要你們有這個態度就行。那你看,甚麼時候坐下來談呢?”
甘佳寧冷哼一聲:“出了這種事,我們總該先把後事料理好吧?總要過個十天半個月的,這期間,你們不要來煩我們家,我也要給婆婆做工作。”
“好吧,你是大學生,容易想明白問題。那這樣,我先走了,不打擾了?”
“不送。”
協警忐忑地走出去,大吐了口氣。
建生老婆是大學生,果然明事理,懂得權衡輕重,要是遇到個潑婦,工作就難做了。接下來再找幾個親戚朋友輪番去他們家做思想工作,相信很快能把協議簽好。
而他根本不知道,此刻的甘佳寧,已經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第三章
手機鈴聲一直響著,徐增看著螢幕上的那個名字,猶豫好久,最後還是接起來。
電話一頭傳來了一個沉穩的男子聲音:“甘佳寧怎麼樣了?”
“嗯……你好久沒給我打電話了,怎麼樣,工作還順心吧?”
男子沒回答,只是重複問了句:“甘佳寧怎麼樣了?”
徐增吐口氣,道:“好吧,你怎麼知道的?”
“出了這麼大事,我上網看到其他同學在談論。”
“哦……”徐增意味深長地應了聲,急思接下去如何應付,只好道,“你怎麼不問我,我為甚麼沒告訴你這事?”
“你當然是怕我擔心,所以不說。對了,甘佳寧怎麼樣了?”
“又來一遍,”徐增很無奈,“事情你早晚也會知道,沒錯,甘佳寧家裡是出了點事。”
“她丈夫何建生怎麼死的?”
“心臟病發作死的。”
“這麼巧,剛好在派出所裡心臟病發了?”
“你……你知道他進了派出所?”
“是的。”
徐增抿抿嘴,雖然沒有直接面對電話那頭的人,他臉上還是浮現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不曉得該用甚麼措辭,讓整件事的描述顯得最蒼白無力。他在單位是個中級領導,在縣裡也算個有面子的人,可他拿這位朋友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怎麼不說話?是在想著怎麼騙我?”男子問。
“不可能,”徐增斷然否認,“我會騙你嗎?我騙得了你這位智商一百六的大博士?”
“好,那你告訴我,何建生是怎麼死的?”
徐增猶豫了下,道:“他得罪了鎮上一個大老闆,雙方鬧糾紛,帶到派出所,後來關了一個多星期,他心臟病發作,就死了。”
電話那頭冷笑:“他才幾歲,就有心臟病了?”
徐增一本正經地回答:“這個我不太清楚,我聽說五六歲的小孩也有患心臟病的,每個人的天生體格差異,何建生大概天生有身體缺陷,所以心臟病發作也不奇怪。”
“他到底怎麼死的?”
徐增嘆口氣,看來這話根本騙不了這位朋友,猶豫好久,最後只能如實相告:“聽說是被打死的。”
“好,我知道了。”
說完,對方就要掛電話,徐增忙叫住。
對方問:“還有甚麼事?”
徐增結巴道:“你知道了,然後呢?”
“然後……”電話那頭似乎想了想,道,“然後就不關你的事了。”
“喂,我好歹跟你說了這麼多,你至少要告訴我你到底想幹甚麼。”
“下個月見吧。”
“你要回國?”徐增隱隱感到一種不安。
“恩。”
“你美國工作不幹了?”
“工作辭了,大可以再換,人沒了呢?”
“你……你怎麼回國,簽證辦好了?”
“不需要簽證,我還沒銷戶口。”
“哦,對的,我想起來了,你還沒簽出去。但是……等等,你要做甚麼,先跟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最後道:“幫我一個忙。”
“你說,我一定幫。”
“找甘佳寧,勸勸她不要太傷心了。如果她有甚麼要求,希望你能幫她,我知道你在縣裡挺有本事的,現在只有你可以幫她了。”
“好,我一定照做。但你要答應我,回國後先來找我。”
“好,我答應你。”
電話結束通話,徐增不知道對方此刻到底在想甚麼,他有些忐忑不安,似乎總預感著會出甚麼事。
但他轉念一想,甘佳寧是個柔弱的女人,只需要好好安慰一番,度過這最難受的階段,就不會出甚麼大事。
只要甘佳寧不出事,相信老友回國也不會怎麼樣,他只在乎甘佳寧一個人。
對了!到時他再從中撮合一番,甘佳寧畢竟丈夫已死,她才三十五歲,總不能就此守寡吧。如果老友回國,能用十多年的真情打動甘佳寧,最後兩人去美國過活,這豈不是壞事變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