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那晚她為何而來,她都來了,大半夜冒著雨趕過來,誰能說這裡面沒有一點點關心?真不關心,她在自己屋裡睡覺得了。她,她就是傻,嘴笨不會說話,腦袋不會轉彎兒,換成那個明安,同樣的問題,肯定會有另一種讓他聽著順耳的回答。
展懷chūn輕輕哼了聲,他大人大量,不跟她計較了。
默默立了片刻,展懷chūn走向櫃子,將三個糕點油紙包拎到桌子上一一開啟。開啟的時候,他一直用餘光悄悄留意小尼姑,卻發現她並沒有被這些東西吸引,始終在那兒抽搭,眼睛都快腫了,鼻子紅紅的。
看來是真的怕了。
展懷chūn只覺得好笑,起身站到小尼姑身前,低頭看她:“別哭了,我就問你一句,你是想跟你師祖撒謊,然後繼續留在庵裡當尼姑,還是跟你師祖說實話,卻被她趕下山去?”
阿榆慢慢放下手,可憐巴巴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她當然想留在尼姑庵,可她也不想撒謊。
“不想撒謊是吧?覺得撒謊的都是壞人?”展懷chūn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為難。
阿榆咬唇點頭。
展懷chūn笑著坐回椅子上,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傻,這世上誰都撒謊過。就像你師姐,撒謊說你笨好讓我選她伺候,還有我,小時候我娘總是誇我大哥好,我就故意摔倒然後撒謊說是我大哥推我的,我娘信了,把我大哥訓了一頓。後來我娘知道我撒謊了,還是疼我這個兒子,我大哥也沒有怪過我,所以你偶爾撒個謊不算甚麼,真正關心你的人不會因為你撒謊就不喜歡你了。而且你想啊,你不告訴你師祖,她便會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好尼姑,就不會因你破戒生氣難過了,對不對?”
阿榆輕輕蹙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總覺得施主的話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裡說不通。
難得開口哄她她卻不領情,展懷chūn耐性耗盡,冷臉道:“反正以後我說甚麼你就做甚麼,否則我立即告訴你師祖讓她趕你下山!你到底聽不聽我的話?”
“聽!”他氣勢太足,阿榆急忙道,生怕他找師祖。
展懷chūn稍微氣順了些,招手喊她:“坐過來,繼續吃飯。”
阿榆情不自禁往後退,扭頭道:“我不要吃牛肉,施主你最好也別……”
“你到底坐不坐過來?”展懷chūn冷聲打斷她。
阿榆抿唇,偷偷看他,對上他凌厲的眼神。阿榆害怕了,不敢不聽他的,乖乖走過去坐下,雙手捧著自己的粥碗,溼漉漉的長長眼睫垂下來,不看桌子上的其他東西。
越看越可憐,好像他多qiáng迫她似的。
展懷chūn看著礙眼,目光在桌子上掃了一圈,夾起一塊兒豌豆huáng遞給她:“嚐嚐,這些糕點都是素食,知道你可憐甚麼都沒吃過,我特意給你帶過來的。”
他筷子伸得太近,阿榆想不看都不行,一看就被漂亮的淺huáng色澤吸引住了,但她還記得先前吃過的教訓,qiáng忍嘴饞委屈地問他:“這是甚麼啊?”
她眉眼靈動,好奇猶豫懷疑委屈全都呈現在他眼前,展懷chūn心情不錯,耐心解釋道:“豌豆huáng,豌豆做成的,豌豆你總知道吧?絕對是素食。”其實展懷chūn覺得做這些東西時應該添了油,但他不會告訴小尼姑。
阿榆知道豌豆,見這東西顏色的確像豆子,終於放了心,低頭去接。
“自己吃!”這次展懷chūn可沒那麼好心喂她,粗魯地將東西塞到她手心裡,又道:“我不愛吃素食,這三包都是給你的,一會兒你帶到你房間去,對了,只許你自己吃,不許分給其他尼姑,包括你師祖師父。”
阿榆沒有吭聲,輕輕咬了一口豌豆huáng,大眼睛瞄向另外兩包糕點,全都不認識。
不過這個豌豆huáng真的很好吃啊……
阿榆心中的愧疚害怕漸漸被吃到好東西的幸福取代,連展懷chūn騙她吃肉的事都不太在意了。
展懷chūn繼續吃著自己的牛肉,發現小尼姑吃完那塊兒豌豆huáng就不動了,眼睛卻朝旁邊瞄了好幾眼,知道她在他面前放不開,便又分別拿了一塊芙蓉糕紫薯蜜棗鬆糕遞給她,“都嚐嚐,喜歡吃哪個,以後有機會我還給你買。”這東西花不了幾個錢,看小尼姑可憐巴巴的,他就當施捨小乞丐了。
“施主真好。”阿榆紅著臉接過來,小口小口吃。
芙蓉糕……她不喜歡,吃了兩口不想吃了,可又不想làng費,便qiáng迫自己吃。
展懷chūn一直盯著她呢,見此沒好氣地把東西搶了回去,丟到芙蓉糕裡胡亂捲了起來,“不好吃就別吃,又沒人bī你。這個不用你帶回去了,回頭我扔了。”
“別扔啊!”阿榆心疼了,看看他臉色,小聲道:“可以送給我師姐……”或許師姐們愛吃呢?
展懷chūn冷笑:“這是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阿榆沒話說了,低下頭,慢慢把另一塊兒紫薯蜜棗糕送到口中。
紫薯是甚麼,她以前聽都沒聽說過,不過顏色很好看。嗯,吃到一顆棗,好甜……
阿榆嘴角輕輕翹了起來,眼睛也彎了,自己低頭吃得開心,沒發現旁邊有人盯著她嘴角,出了神。
第21章第21章殘忍
阿榆生了一張櫻桃小口,唇紅潤亮澤,嬌豔欲滴。
她沒有受過大戶人家對姑娘們禮儀舉止的教養,但她自小長在師父身邊,清詩舉手投足都有一種文雅風韻,阿榆甚麼都學師父的,有些東西因為她沒有經歷過學不來,但最基本的吃飯走路儀態,她都不知不覺學了七八分。
因此,跟明容明華相比,阿榆吃東西很秀氣,小口小口地用,細嚼慢嚥。此刻因吃的是展懷chūn送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眼簾垂了下去,只盯著身前一小片地方,眼睫閃動輕顫間,嫻靜似水,又靈動如偷食的幼鹿,小心翼翼,隨時準備停下跑開。
展懷chūn開始只想看看她到底喜不喜歡吃,看著看著目光就移不開了。
她眼睫顫啊顫的,都不知道在擔心甚麼,擔心他突然不許她吃了?
她唇邊沾了點紫薯沫兒,淺淺的紫,細膩的白,醉人的紅,抿唇時,右臉頰上會露出淺淺梨渦。
阿榆察覺到他的凝視,抬眼看過去。展懷chūn輕聲咳了咳,嫌棄地看她,點了點自己唇角。
阿榆茫然地看著。展懷chūn見她沒領會自己的意思,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想替她把那紫薯沫兒拭去。
“哦,是不是我嘴角有東西啊?”阿榆在他抬手時明白了,腦袋歪向一邊,自己擦了擦,兩邊都擦過,問展懷chūn:“還有嗎?”
“自己照鏡子去!”展懷chūn瞪她一眼,瞪完驚覺自己這火氣來得沒道理,不再理她,繼續吃飯。看她吃了那麼久,他也餓了。
阿榆真去鏡子前看了看,確定沒有了,腳步輕快地回到桌子前。吃過兩塊糕點,阿榆已經有了六分飽,便把溫度剛剛好的粥喝了,饅頭留著明早溫了吃。至於那些糕點,施主真送給她了?
阿榆有種不踏實的歡喜。這些東西一定很貴,她不經師祖同意就收下好嗎?還有施主,怎麼一下子對她這麼好了?他不是總嫌棄她笨手笨腳不會伺候人嗎?若是她伺候地好施主高興賞她,阿榆心裡還會踏實些。
正想著,一片牛肉又送到了她嘴前,阿榆看清之後立即往後躲,抬頭時對上男人含笑的眼睛:“還剩最後一片,我吃不完了,你替我吃。”
“你……”阿榆一點都不覺得施主好了,連連搖頭。
“不吃?不吃我告訴你師祖去。”展懷chūn正大光明地威脅她。
阿榆緊緊咬著唇,就是不想吃,最後連眼睛也閉上了,免得看見施主瞪眼睛她心裡害怕。
小尼姑眼睛緊緊閉著,紅唇用力抿著,展懷chūn只覺得好笑,筷子往前伸,讓牛肉片貼著她嘴唇左右摩挲。清涼滑膩的觸感,阿榆被他bī地起身離席,展懷chūn也跟著站了起來,在阿榆轉身要跑時突地按住她肩膀,跟著捏住她下巴迫她張嘴,霸道地把牛肉送入她口中:“乖乖吃了,否則我馬上去找你們主持。”